向来八风不动的女剑客一下子失了神,竟错脚踏空,从树上掉了下来。
一时间,院子里的人也被动静惊吓住,赶紧奔过来要接她,口中疾呼:“小心!”
虽说青茴一时失神,但是踏空之时,她就回过神来,内力运转。
树下那人奔到树前时,正好给她一个借力的地方。
她足尖碾过那人的头顶,跃起向后翻过一圈,稳稳地落在了来人面前。
青茴定睛看向眼前人,咬牙切齿道:“方青苹!”
师兄妹二人从小练功,目力过人,即便是漆黑夜里也视物如常,尤其是青茴,师傅说她是“猫儿眼”。
此刻,她也迅速辨认出来人的相貌。
久别重逢,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还年少的时候,师兄方青苹就下了山,从此再也没有任何的音讯。
她和师傅默契地从不向彼此提起这个话题,可是午夜梦回间,也曾做过亲人离世的噩梦。
及至青茴自己出师下山,师傅耳提面命的就是每年都要回来,青茴自己最惦记的也是回家,又夹杂了两人多少的隐痛与思念在其中。
可现在看起来偏偏像笑话。
方青苹也在她开口之际,一下子就把来人和记忆中的师妹对应起来。
下山之后,他化名阿严,跟在主君身边做事,方青苹这名字,已多年没被人叫起。
十年未见,眼前的师妹已经从一个小豆丁长成身姿飘逸的女侠。
他张开了口,嗓子里却像塞了棉花,发不出任何声响,过了半天,才挤出沙哑的两个字:“师妹。”
青茴从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中回神,一开始是师兄尚在人世的喜悦,可是被亲人遗忘的失落、师傅已不在人世的遗憾,还有自己曾寻觅多年未果的怅惘……
多种滋味涌上心头,一时间青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僵硬地向后退了一步,好像能靠拉开两人的距离,能让自己那颗动荡不已的心沉静下来。
可是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了心头,师傅离世的痛苦在经年以后终于找到了奔泻的出口,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了眼眶。
青茴从小就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从来都不哭,又是天生聪明,还是武学奇才,几乎没有遇见过挫折。
方青苹虽然看着她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一个剑客,却不太能想起她流泪的场景,一时间也慌了神。
他赶紧开口:“怎么见了师兄这么激动,这么想我吗?”
青茴听得此话,一双含泪的漆黑眼瞳瞪向他,竟有恨恨的意味:“师傅去世了。”
一石激起千重浪。
方青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怎么会!
下山那一日仿佛还在昨天,师傅为自己做了一碗长寿面……
然后……
然后自己在梦醒后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信就下山去了……
原来那一日就是永别吗?
胡儿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更是白的像一张纸,空洞的眼神,骤然失去血色的唇,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具纸偶。
他回想青茴刚刚说过的话,她刚刚说话了吗,她只是开了口并没有说话是吗,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定没有发出声音吧,是自己幻听了。
可是方青苹绝望地发现,无论他如何将青茴的话语从自己的脑海里抹去,试图逃过这刹那的毁天灭地,但是她的口型却一遍一遍在他的脑海里更清晰。
青茴的脸在他的眼前重复幻现,无数次说出那一句:“师傅去世了。”
青茴看着多年未见的大师兄像是失了魂一般,只觉得可笑。
她曾无数次想过,师兄是不是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或是受困囹圄,这才多年没有回山,可他就在这启康山,距离相思门也就三五日的脚程,分明就是不想回去。
夜风凛凛,吹得师兄妹二人心中悲凉。
半晌后,还是青茴先开的口,她收起情绪,举起手中的竹笛道:“你是官府安插在启康山的眼线?”
方青苹瞪着失神的眼看向她,似乎根本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只能摇摇手里的竹笛,又说了一遍。
他这回像是听懂了,迟钝地点了点头。
“那你见过无忧姥姥了?”青茴继续问道。
他又点了点头,半晌后又说:“无忧姥姥认得我,我怕她下山以后多说,就把她留下了。”
青茴听后,眉毛竖起来,严声道:“快把门打开!她现在已经没有可以告状的人了!”
说完她才想起,当年她一直不愿意接受师傅去世这件事,也就没有告诉她的那些故旧们,无忧姥姥很大可能也还不知道这件事。
想到这里,她不免也心虚了起来。
那边方青苹已经开门了,嘴上还含含糊糊地说着话:“他答应过我,明年我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