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不斜视,以为释承就要这样放自己离开了,不想在走过他不足三米后,释承出声叫住了他。
“小榆,”他开口,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我们能聊聊吗?”
话是对着释榆说,但眼睛却像是长在了韩穆远身上,表情也是欲言又止。
“我先上去等你。”
身边的韩穆远似乎看出了他的顾忌和为难,主动提出避嫌。
释榆站在原地一言未发,心底的两个小人却早已打起了架。
一个人叫嚣着:让他留下。
另一个人坚决反对:让他走!瞒着他!
两个小人胜负难分,释榆内心的天平左右摇摆。
不光彩的家世、软弱无理的父亲、强势偏心的母亲……如果这些都被韩穆远看到,他还会坚持喜欢自己吗?
如果他放弃了自己,自己可以接受吗?
释榆不知道,但是……
他愿意赌一把。
在韩穆远松开他手准备上楼的刹那,释榆勾起手指将自己的手重新嵌进他的掌心:“别走,你陪我一起。”
转向释承时,声音里已经镀上一层寒霜:“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释承嘴唇紧抿着,等了好久也没张口。
“他是我的人,没什么不方便的。”释榆将韩穆远拉近一些,开口催促:“如果不说的话我就先上去了。”
“这是我给你买的烤红薯,二小门口你最喜欢的那家。”见释榆坚持,释承也没再纠结:“还热乎着,你拿着捂捂手。”
怀里那个红色的纸袋被献宝似的推到释榆的眼前,释承脸上的笑意几近谄媚。
二小?他这是又成了人家的“顺便”了。
释榆轻嗤一声,并没有接过那个袋子:“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
“有什么事情直接说,我很忙。”他不耐烦道。
手中的纸袋被拒绝,释承脸上的谄媚几乎是瞬间就化为尴尬,这表情转瞬即逝,两分钟后,他犹豫地说出了第一句符合释榆眼中他会说出来的话。
“你妈……”
刚说完一个字,释承抬头又看了看韩穆远的表情,见他没什么意外的样子就一口气将自己想说全部说了出来。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把她拉黑了,让我劝你给小邃道个歉。”
“你和小邃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妈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你真偷小邃的照片了?”
“你觉得呢?”释榆反问。
释承被他堵了回去:“无论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既然事情已经闹大了,你就退一步给爸个面子,道个歉吧。”
“这么多年了,你妈妈没托我办过什么事,我不想让她失望。”
“这是我们欠她的。”
又是这句话。
释榆不懂,他到底欠什么了?
这么多年,他被这一句“欠她的”绑架,无数次忍耐、让步,将自己困在自责、悔恨中,不断内耗,甚至因为这些连自己最真实的内心都不敢面对。
可这一次,他不想让了。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释榆冷声道:“是你欠她的,不是我。”
说完这句,他长呼一口气,在心里憋了多年的话也终于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说:“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可以有新的生活,我却一直要被你们困在这里?”
“她可以再婚、生孩子,你可以安安心心谈自己的恋爱。”
“而我呢?我只想老老实实过我自己的日子,为什么不可以?”
这是他们离婚后,释榆第一次说那么多的话。
也是释承时隔多年第一次听到释榆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他是个软弱的人,逃避是他面对事情时一贯的做法,所以哪怕知道自己的儿子因为他们的事情痛苦、自责,他也抗拒去思考、去直面问题。
就像多年前那样,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早已回不到那个家里,却也不敢坦白。
直到丑事被年幼的儿子戳破,他心底最大的感受竟然是:庆幸。
庆幸以后终于不用偷偷摸摸,庆幸——
掀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最后一层遮羞布的人,不是自己……
他放任年幼的儿子成为自己的挡箭牌,放任歇斯底里的前妻将怨恨完完全全放在他小小的身体上。
那一天,他得到了自由、丢掉了负担。
可释榆却在那样短暂的时间里,失去了原本幸福的家庭、得到的只有父母的埋怨。
甚至是恨。
释榆还在说。
“你们这样对我,又有什么资格让我道歉?”
释承沉默了:“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害了我妈一辈子,你也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现在,你也只是拿着你长辈的架子,逼着我让我去向别人说对不起,可我真的有错吗?”
释榆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试图将不听话的泪水倒回眼眶。
他不过是来逃避现实静静心,网络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甚至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但为什么最后所有人都追着让他负责?
他说自己不在乎,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他在乎!但在乎有什么用?
就连跟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生母亲都站在他的对立面,在网络上升堂,要求他为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道歉。
对面的手段低劣又如何?造谣网暴的方式用了不止一遍又如何?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场闹剧他已经输了。
“我最后再说一遍,这件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出来认领过那组图,麻烦你告诉徐盼,如果她真的想要一个真相的话,找陈邃比找我更有用。”
“还有,拜托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一段话几乎用尽释榆全身的力气,刚刚的好心情在见到释承的那一刻就已经荡然无存,如今更是只想离他们远远的。
既然已经决定了不要他,那就各自安好。
发泄完后,释榆自顾上楼走到房间门口,看见紧闭的房门才想起房卡放在韩穆远的口袋里。
他回头想喊人开门,却发现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