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韩穆远正在楼下,看着沉默的释承。
之前喝醉时。释榆的哭诉是混乱的,比起说清事实,那时的他需要的更多是情感上的发泄。而今天的他,言语冷静、条理清晰,看似将委屈压抑在冷酷的表情之下,但偏偏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让韩穆远感到心疼。
眼前的男人是释榆的父亲,也是带给他最多痛苦的人。
尊老爱幼,待人以礼。韩穆远自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如此。
但此时此刻,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保持礼貌。
“释先生。”韩穆远叫醒低头愣怔在原地的人:“如果您还当释榆是自己的儿子,对他还有一点心疼的话,希望您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他的话。”
如果做不到关照和爱护,那就至少别打扰。
“你是小榆的男朋友吗?”释承问。
他是吗?韩穆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他的心里早就是了,但……
释承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只是静静地着韩穆远,最后垂下头去:“这孩子,最终还是跟我选择了一样的路。”
韩穆远皱眉,他知道释榆有多讨厌被拿来和释承对比。
一样的路吗?不是的。
“不一样,”韩穆远打断了释承的话。
他说:“他所有的棱角都对着自己,他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是啊,”释承没想到韩穆远看起来一副温柔知礼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委婉。
他被呛住,自嘲道:“终究还是我对不住他。”
“是我对不起他……”
“对不起……”
他摇头,喃喃自语。
韩穆远见状,转身准备离开。下一秒却被释承喊定。
明明刚才还沉浸在愧疚、悔恨中的人,却依旧犹豫着说出让韩穆远帮他劝释榆妥协的话。
“我知道他吃了很多苦,但这次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只是道个歉而已,我答应了他妈妈……”
“不能。”韩穆远的回答斩钉截铁。
“为什么?”释承问:“你是他男朋友,你劝他他一定会听的,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他,这件事之后我一定不会再来打扰他了!”
“我会让他好好过日子。”
释承下定决心承诺。
韩穆远这时才明白为什么释榆会那么抗拒进入一段亲密关系。
从小到大,他接触到的亲情、爱情、友情都是卑劣的、自私的,他不愿接受却无法改变的爱情取向最近的例子就来自于他的父亲。
而他的父亲却说,希望让他的伴侣忽视他的委屈,劝他忍气吞声去承认一件自己并未做过的事情。
他认知里的爱情,是无条件的让步、妥协、乃至失去自我。
释榆将自己带入进去的,就是那个处于低位的人。
想通这点的韩穆远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内心,连说话的语气也不像平常那般平缓沉稳。
“我喜欢释榆。”他说:“虽然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接受我的喜欢。”
“但即使他同意跟我在一起,我也不会用感情逼迫他做不想做的事情。您是长辈,阅历比我们丰富,但我依然有一句话想要告诉您。”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都应该存在于平等和尊重的基础上,他对您的尊重不应该是您拿来比他让步的把柄。同样,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存在成为别人绑架他的理由。”
……
释榆下楼时,刚好听到释承要求韩穆远去劝说释榆道歉。
他脚步微顿,身体隐藏在大门后面,以极其复杂的心态听完了韩穆远的回答。
当韩穆远说出那句:“我只想让他过得好。”
释榆心底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柔软、酥麻。
他脚步轻抬,却在踏出去前听到韩穆远再次开口。
这次,他的话比起之前所有的都更加不留情面:“比起劝释榆道歉,我想,您更应该做的或许是给他说声对不起。”
坚定的话语落尽耳中,释榆眼眶终究还是红了。
韩穆远转身,刚好看到大门后的释榆,他走近,直到两人鞋尖相抵,释榆垂下的视线正好直愣愣地对着那双沾着枯叶和灰尘的运动鞋。
释榆不敢抬头,生怕自己难得的脆弱落入韩穆远的眼睛。
好在眼前的人也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推着释榆上了楼。
刷卡、开门。
韩穆远的手刚放到插卡取电处,身后的人就迅速转身关门,隔绝掉走廊的光亮。
一片漆黑中,韩穆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靠在门板上,后背被门板硌地有些疼,闷哼声刚溢出一半,怀里就撞进了个清瘦的身体。
他配合地张开双手,摇身被人紧紧环住。
“别动!”
两人在黑暗中抱了许久,韩穆远刚刚动了下身体,怀里的释榆就发出了霸道的声音。
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韩穆远语气缱绻温柔:“嗯。”
这人在自己面前还真是没脾气似的。
释榆想,跟刚刚在楼下为自己出头的样子真是判若两人。
“韩穆远,你知道了吧。”释榆闷闷地问。
“什么?”
“就是……我家里的事情。”
出柜的爸、受伤的妈、破碎的家庭,和……背锅的他。
关于之前他讲的那个故事,在今天之前韩穆远已经有了猜测,刚刚楼下碰到释承,听过他们之间的谈话后,虽然不愿意接受,但他也确定了那个故事的主人公就是释榆。
“嗯。”韩穆远回答。
“在看到那一幕之前,我都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家里,”释榆轻笑:“虽然妈妈总是很严格,虽然爸爸经常不在家,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我就觉得很满足、很快乐。”
“那天,我放学很早,没有人接我,我在校门口买了妈妈喜欢的烤肠回家,却看到释承跟那个男人……”
释榆窝在韩穆远胸口,娓娓道来:“我不懂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奇怪,所以我告诉了妈妈。”
“她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徐盼掀翻了面前的餐桌,释榆带回来的烤肠被扔到了地上,她红着眼大骂释承不要脸、骂他是个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