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地把这些零碎的东西理到了一个登山包中,放在一旁。接着半跪在地上,打开手机往柜子深处又照了照,只见那最深处还塞着一个封得挺严实的包裹,便探进大半条胳膊,给捞了出来一看。
突然便愣在了原地。
……那是个用深蓝色绸缎,打了个蝴蝶结的礼物盒。
蒋明铮的神色陡然缓和下来,取而代之,蒙上了一层很薄的茫然。他的手指紧了紧。在包装纸上抠出淡淡的褶皱,它像枝丫迅速爬满半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礼物拆开的动响比想象中要弱,头顶的冷光照下来,将指尖小心翼翼的动作笼在阴影里。蒋明铮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漆黑睫毛一上,又一下,瞳孔中的光完全被猛然反应过来后的惭愧与尴尬淹没。
这个是三年前,秦朔刚从病危状态恢复,回到办公室,扔掉的第一个东西。
那时候,秦朔刚被他“追到手”——与其说是追,不如说是被他缠得无奈至极之下的妥协——可两人还没好多久,Alpha就被红湾送进了ICU。
虽然蒋明铮设法把人救了回来,但秦朔的性情在那以后就变得异常冷漠,尤其是对着这个逼迫自己跟他在一起的Beta,态度更是差了好几倍。此前不说多亲密,至少高于普通朋友,可此后却视他如……无物。
“——我做错什么了,秦朔!”记忆中他怒气冲冲地拦住对方,卡在拐角处逼问,“你好歹给我个理由,咱俩这么多年了,什么矛盾没闹过?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解决?你看着我!”
他的脾气太爆了。
Alpha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半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
“你是个不守承诺的人。”秦朔如寒霜过境抛下这句带着嫌恶的判词,在转身就走前晲来最后一眼。
他说:
“蒋明铮,我不赶你走,但我们俩也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蒋明铮的掌心骤然攥紧,被礼物盒坚硬的边缘嗑得生疼,却是恍然不觉。
那些送去的礼物,全都当着面被扔掉,或是直接塞进柜子深处;后来他不再亲自出现,但也早早为那些独立承受厌恶的心意预料了未来。一个九成新的冰箱,从不会装着它过于忙碌的主人喜欢的食材,反而填满了另一个偶然来客的偏好;一个时常空荡的公寓,却在各个角落摆着与朴素装修风格不太匹配的浅淡香薰、酒精喷雾和精装德语医学原著;一个心腔总是冷硬地承受风雪的男人,不知为何总产生那些闷然钝痛的瞬间,不由得弯下腰想就此低头放弃也好,最终又屡屡地败给了一两句泄露的平淡关怀和落下的亲吻,在这场单方面的爱恋与纠葛中,从未得过一次他渴求的胜利。
却甘之如饴,蒋明铮。
你到底是有多蠢啊。
无数次为了早点见到他,在生死线上逼着自己更快一点、更快一点,不要浪费时间,不要做多余的犹豫,乘着郎朗的星月,在天光乍泄之时推开公寓的门,粗喘着气把身上的伤口都处理,匆匆冲个澡,来不及吃饭油门一踩就冲回总部,算准了对方上班的节点去说声早安。秦朔不搭理,或是不耐烦,他也不恼,反正自己心里高兴平静了不少,不管那丢不丢人作不作践的就回去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他终于觉得自己快要感动秦朔的时候,Alpha在他赶不及回来的那个月标记了一个Omega。
但他真的努力了,蒋明铮没有办法。那个月,他在红湾被打得遍体鳞伤,离鬼门关一步之遥。或许事实就是如此,不属于你的东西,不喜欢你的人,就是哪怕用半生一辈子都夺不过来,他花了这么长时间掏空感情去爱一个人,终于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像个懦夫那样感到了浓浓的惧意与无法消弭的疲倦。
所以,就这样吧。
这一次任务,时机真是太巧妙了。
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那样秦朔就不会再叹气负累。即使他侥幸活了下来,也不一定会再回总部。即使回了总部,他也只会长长地睡一觉,给自己放个假……放个假吧,别再追着太阳升起的速度去跟曾经的爱人道早安了。
想着想着,呼吸着,蒋明铮的胸膛慢慢地又平和下来,那些风浪被一种积累埋藏已久的理智和失望给温和地抚没了,他的脸上出现了微笑,礼盒被打包好,一同扔进了登山包。
门被敲响。楼二抱着纸箱走进来,一怔,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两圈。
“咋又哭了?”楼教官迷惑不解,不就是清理个东西么?
蒋明铮抬起头,上挑的眼角湿红着,可嘴唇却有个更令人挪不开眼的漂亮弧度。
他宣布道:
“老子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