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总司令办公室的大门很久都没有打开。
司令部陆续有人经过。他们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司令部的长廊两边挂着的无数勋章或奖项表彰——那些东西已经积累了足有十几年,从CSR刚刚成立开始,举步维艰地走到现在,记录着这个秘密组织挑破脓疱、清除肿瘤、抹杀黑恶势力的所有努力。裱框一排排一列列地陈放,上面用加粗的龙飞凤舞字体显示着功勋者的姓名以及祂的战绩。
胶片般放映过去的大部分奖章镜头中,都有蒋明铮的名字。
……蒋明铮。这个人13岁时跟随秦永晴进入CSR,18岁正式毕业成为教官,同年秦朔回国,但他却揽下了彼时大部分外派的零碎任务,花了足足四年的时间,在那片血腥的土地上钉下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传说。
在亲自连根拔起了绝大多数顽固的非法药物组织后,他才终于凯旋,稳定回归总部,正巧赶上秦朔晋升主任。特情部和研究所的两位顶头上司关系融洽,时常走在一起,让知情人感叹兄友弟恭——只可惜这种好景不算很长。
红湾的袭击为两人的关系划出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
路过的军官大多只是在脑海中闪过这些镜头,扭过头就忘得烟消云散。可对于坐在总司令办公室门后的蒋明铮而言,那些回忆却历历在目清晰到每时每刻都难以忘怀。
他低下头,抽出笔架上的一只黑色水笔,在那张遗言确认书的末尾熟练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蒋教官不甚在意,把东西推回去,不过也没敢看养母的眼睛,“现在就差一张死亡证明书了。那玩意儿要怎么才能瞒过秦朔?”
秦永晴盯着他,叹了一口气:“你一边说他不在意你的死活,一边又想瞒着他。何苦呢?”
“我是怕他干扰我的行动。”蒋明铮没再应声,眼神冷冷地转过去瞅着林曦。
Omega欲哭无泪:“我,我已经签好了,蒋教……”
“你不用跟着我去。”蒋明铮忽然道,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样子,“我会把你放到我在红湾基地旁边的安全屋,你就待在那儿帮我传递消息。你反侦察成绩不是满分吗?”
林曦顿时怔了怔,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嗯嗯,是的。好的!”
“哪儿能真让你一个学生跟着进基地啊,他死了你都死不了。”秦永晴随口道,把文件都摞齐了收起来,眼神严肃起来,“你想好了,三天之后,我就会对CSR公布你叛变的消息。”
蒋明铮皱着眉点点头:“我到安全屋的次日进入基地,如果能活过三天,我会拆毁芯片假死,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
如果不是这个时间,那他大概是真死了。
“除此之外。”蒋明铮停顿一下,脸没有转向,但话却是对着林曦说的,“我会尽量每周出来找你,安全屋是我和CSR联系的唯一渠道,一定要活下去。”
“是!”
蒋明铮站起身来走了。他走前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大教官抬起头,扫了眼司令办公室的陈设,扫了眼林曦,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秦永晴。
不知是否错觉,秦永晴后来每次回想起这个眼神,都觉得……她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那个逼仄阴暗充满腥臭味的小巷,披着雨衣弯腰打着手电,从一堆钢筋铁架深处寻见幼年蒋明铮的那一刻。
那孩子。
被带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深深地越过她的肩膀,往小巷尽头望了一眼。
可明明是离开了危险之地,为什么表现得这么不舍又害怕呢?
是想抓住他已经被裹尸的父母吗,是想挣脱这个来路不明的女Alpha吗,还是什么呢,或许他这么好像生来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其实内心也会有紧张恐惧到抗拒变化的情绪吗?
当林曦也告别离开时,办公室的门在秦永晴的眼前被合上,她忽然感到眼睛有一阵子模糊,掌心在脸上一抚,居然抚出了两份濡湿。
……
那毕竟是她的孩子。
即使是养子,也是她带在身边,一年一年抚养长大的挚友的孩子,说是Alpha们铁石心肠,送子上战场也从不心软。这种荒谬的传言究竟是谁编造呢。
蒋明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掉监控,开始收拾东西。他从一开始就说自己不需要多大屋,因此办公室就小小一个,摆着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个靠墙的书柜,一个半人高的枪支保险柜,还有些零零散散的物件都放进了书柜的底层深处,打眼望过去,连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抹了把脸,决定先把自己的个人物品给理了,便给楼二发了条消息让送个纸箱来,外套一脱,蹲在了书柜前面,开始翻。
其实说实在的,也没什么好翻的。蒋明铮是个物欲很低的人,几乎不给自己买什么东西。他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着。这什么,一个限量版的战斗机模型摆件,秦永晴给他的成年礼物。这什么,拳套,哦对,他二十岁时度假爱跟着楼二去拳馆,不过也就打了两个月,后来任务太多没空了……这什么。这什么。他那个被脑震荡祸害过的大脑好像在一点点苏醒,记忆不断地从深处翻滚上来,让蒋明铮手头的动作不自觉越来越慢了。他忽然察觉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也留下过很多或快乐或感动的痕迹,好像的确有那么一些东西是不能简单地用一纸遗言轻飘飘盖过去的。
可事已至此。蒋明铮笑了笑,又提起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