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皇宫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刻的养心殿内,段弗章正眯着眼,任由宫女轻手轻脚地替他系上玉带,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宿醉后的慵懒。
“陛下。”内侍总管迈着小步急急走了进来,躬身道:“陈太傅来了。”
段弗章倏地睁开眼,眸底的惺忪之意瞬时消散,他抬手按住宫女正要为他整理衣领的手,道:“他怎么来了?是为皇后求情的吗?快传太傅进来。”
不多时,陈太傅身着紫袍,缓步踏入殿中。
他虽已年过花甲,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腰杆挺直,周身带有一种沉稳的威严。殿内的宫女太监都静立在一旁,屏息垂视脚尖。
段弗章已经在椅子上坐定,见他进来,忙抬手道:“来人,给太傅赐座,看茶。”旋即又道:“用太傅最爱的武夷岩茶。”
不多时,宫女捧着描金漆盘上来,盘中放着一只霁蓝釉盖碗,正是武夷岩茶。沸水注入,茶叶在碗中舒展,茶香缓缓氤氲开来,漫了满室。
陈太傅被引到殿中左侧的一把紫檀木太师椅前,椅上铺着绣纹软垫——这是皇帝特赐的座席,满朝文武唯有他能享用。
他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径直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连软垫都未曾压出半分褶皱,面上并无半分受宠若惊的神色,反倒眉峰微蹙。
段弗章端着自己的茶盏,见老师气势盛极,想到前几日刚罚了他女儿。便有些心虚地开口道:“太傅今日入宫,可是为皇后而来?”
陈太傅抬眸,目光锐利,声音铿锵:“老臣今日前来,正是为了皇后。仅凭一个香料,便断定是皇后行巫蛊之术、陷害妃嫔,陛下此举,是不是有些武断了?”
段弗章被他问得语塞,端着茶盏的手又紧了紧。他避开太傅的目光,喝了一口,清咳一声道:“朕也不愿意相信是娴儿干的,可这……这婉妃当众说出证据,这瑞云香又确是她宫中独有……”
“陛下!”陈太傅猛地放下茶盏,盖碗与茶托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且不说这瑞云香会不会被有心人盗走、构陷娴儿,就说娴儿乃是南朝国母,身负凤印母仪天下,她何须用巫蛊之术这等阴诡手段对付妃嫔呢!”
殿内的宫女太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茶香依旧不断升腾,衬得这满室气氛更为凝重。
良久,段弗章干笑道:“老师,您莫要动怒啊。”
旋即他伸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开口道:“若说有人构陷娴儿,这倒也有这种可能。”
陈太傅端坐着,沉声道:“陛下难道觉得婉妃就简单吗,此事一出,娴儿被夺了掌后宫之权,这权力落到了谁的手里……”
段弗章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忙端起茶盏掩饰,口中连声应道:“是是是,老师所言甚为有道理。朕这就下旨,彻查此事,还娴儿一个清白。”
陈太傅看着他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失望,却语重心长道:“陛下记住,皇后是老臣的女儿,也是您的国母。护着她,便是护着您自己的颜面。若是再让婉妃理后宫事,恐流言漫天,前朝不稳啊。”
一番话罢,段弗章听这番说教已经有些烦心,但面上仍陪着笑脸:在他眼里皇后也好婉妃也罢都只是供他取乐的女子,能哄得他舒心便够了,至于她们在后宫如何争斗,前朝又因此生出多少风波,不耽误他就是了。
他敷衍地又应了几句陈太傅,待这位老臣一走,便漫不经心地吩咐内侍解了皇后的禁足,后宫之权也一并交还。
他踱到殿外,望着廊下的君子兰已隐隐有盛放之势,只想起窈妃那宛如谷雨芍药般的美艳面孔,旋即传了口谕,召窈妃前来伴驾。
江菱姝在玉芙阁之时,就已收到陈太傅赶来养心殿,皇后恢复往日的消息。她来时坐着轿子经过昭阳殿,深深望向紧闭的殿门,旋即轻笑出声:皇后,不愧是皇后。
待入养心殿,段弗章看她一袭淡紫色绣莲纹广袖罗衫,步步暗香浮动,便笑着让她坐在自己对面。
“爱妃今日甚美。”
他伸手,指尖刚要触到江菱姝鬓边的珍珠步摇,江菱姝的目光却被案上积累成堆的奏折吸引,都随意堆放着,而在最上面的奏折边角被溅上了几抹酒渍。
江菱姝顺着奏折上的字迹看去,瞥见奏折上“池州”二字,心头一紧。她端起茶盏的动作顿了顿,温热的茶水晃出杯沿,顺着手指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