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敛了敛眉,轻柔地按住段弗章的手,关切道:“陛下,臣妾听闻池州遭了雪灾,不知那边的百姓现下可还安好?”
段弗章的视线却只落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见指腹沾了一点茶水的湿痕,便用自己的大拇指细细摩挲着拭去,半晌才漫不经心地抬眼,唇边勾着安抚的笑:“朕的爱妃实在心善,不过是些寻常灾情,老七自会带着地方官员处置,何必为这些俗事烦心。”
江菱姝垂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露出笑意酝酿片刻才开口道:“七殿下到底年轻,行事难免有急躁疏漏之处,哪比得上陛下您运筹帷幄,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段弗章被她哄得开心,只笑道:“似乎是些流民作乱,不过老七手里有兵,还能镇不住他们?爱妃只管在宫里安心陪着朕,这些俗事,不必劳心。”
说罢,他便拉着江菱姝往暖阁走,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只觉得碍眼:“今日新得了些贡茶不错,陪朕尝尝。”
江菱姝跟着他的脚步,视线却忍不住向着案上看去,心乱如麻。
俄而,她又抬眸看着皇帝满不在乎的侧脸,心头一片冰凉。她知道,段弗章从不在乎灾情,更不在乎自己儿子的安危,他只在乎眼前的享乐。
那厢池州城。
饥寒交迫的百姓挤在赈灾官署的门前,那队伍如一条冻僵的长蛇,蜿蜒到街角。
人人缩着脖子,枯瘦的手攥着破布口袋,等着领些救命的粮食与棉衣。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雪砸在他们的冻得暗红的脸上。
段晲站在官署门前,身上那件玄色软缎狐裘刚刚早已给了冻得发抖的孩童,此刻只穿了件石青色的锦袍,衣料被寒风灌得贴在身上,更显身形单薄挺拔。
他迎着风雪坦然垂手而立,雪粒子簌簌落在他的发梢眉眼,如同结了霜花般,衬出几分清冷。
看着乌泱泱的流民难熬如此,段晲的心口像被巨石压住。
副将在他身后低声劝道:“殿下,您先从卯时便站在这里,如今又起了风,还是回屋避一避吧。”
段晲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喉间便涌上一阵痒意,他忙抬手捂住唇,压抑着咳了几声,缓声道:“无妨。东角的棚屋昨夜被雪压塌了,必须在天黑前搭好临时窝棚,让那些流民有处落脚歇息……我去带人去清点一下木料。”
副将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急扶住他道:“殿下,您任何事都亲力亲为,再撑下去身子要垮的!”
“我没事。”段晇打断他,转身便往东角走去。
石青色的袍角被雪水浸成深色,他又压抑地咳了一声,忽然想起京城之中,她总爱拢着银狐手炉坐在窗边,围领的貂绒扫过白皙静好的侧脸,室内暖意融融……
此刻喉间的干痒混着心口的酸软,段晲望着漫天飞雪,低笑一声:“我还没听过你弹箜篌呢,待我回去,必要你为我奏一曲。”
算了,菱姝不愿弹的话,便只是坐在我身侧,捧着手炉静静看书也好。
而远在京城的宫墙之内,段弗章正带着江菱姝坐在暖阁里,殿内燃着银丝炭,暖得让周边侍立的宫人都昏昏欲睡。
小宫女正捧着新烤的蜜橘进来,段弗章剥了一瓣塞进江菱姝嘴里,笑道:“还是宫里暖和,”他顿了顿,复又补了句“哪像池州那般苦寒。”
江菱姝含着蜜橘,舌尖泛起恰到好处的酸甜,可她食之无味。
她抬眼,望着烧的正旺的炭火,眼前却不断浮现出段晲和池州百姓被风雪肆虐的模样,只觉得让人窒息。
一旁的段弗章又调笑着让那小宫女为他剥开橘子,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看着他,那恨不能噬其血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