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淮没有浪费时间在后事上,他更不允许自己沉溺在悲伤之中。
他在楚虞床榻前发誓,他一定会尽快杀了方端。比起花费时日亲自操办丧仪,拿方端的命去祭头七,一定是阿楚更希望的。
他更不必去想找薛祺直接要人的事,既然想要收缴她的兵权,态度就已经是明摆着,各凭本事吧。
至于皇兄,他也不必费心去问,那日吉祥带了圣旨和密信,皇兄是要偏帮薛祺的。
薛平淮觉得自己从没这样清醒过,华山一条路,他调了一半北衙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将庆阳长公主府围得水泄不通。
薛祺自景盛元年开始胡作非为,佞臣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几乎没有任何阻挠。
但有质疑之人,也被他立斩于剑下,整个过程,竟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整个公主府,就连只苍蝇,没别想进出了。
他扣开长公主府的门,站在院子里等他的,却不是薛祺。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宁安,眼里闪着水光,眼圈绯红,双手死死攥在一起,看起来又是伤心又是惧怕。
她好像想扑到他怀里,但又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她,叫她站在原地,只是拿那双装满了哀伤的眼睛看着他。
“宛宛?”薛平淮先向她打招呼,“你怎么在这。”
宁安说不出话。
她在长公主府按捺着躁动,冷静了快三日,负面情绪却越积越多。
刚知道楚蔺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被悲伤和愤怒覆盖住,想不了太多。随着时间慢慢流逝,越来越多的想法开始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如果薛祺非要保护那个凶手,平淮哥又非要替阿蔺报这个仇,无论凶手最终是否伏诛,那本就互不对付的两人,一定会不死不休,后果不堪设想。
那如果,就此作罢呢?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宁安脑子里的时候,她简直被吓了一跳,她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有如此可怕的想法。
可这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打消不了。因为,比起复仇将会导向的惨烈局面,当做无事发生才是保全所有人的最好方法。
逝者已矣……
她忍不住这样想,越是想要息事宁人,就越是被她对楚蔺的感情、对凶手的恨意所折磨。
她感到痛苦,却仍旧做了这个选择。
薛平淮来的时候,她原本是打算劝他放弃报仇的。
但当她真正看见从门外逐渐显现出身影的薛平淮时,她根本就说不出一个字来。
因为不敢。
眼前的薛平淮,令宁安感到陌生。她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既浑身充斥着锐利的寒芒,又死气沉沉。
可她的平淮哥,原本只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少年而已。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的是,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平淮哥弄死方端。
“薛祺不在这里,”宁安挤出的声音有点抖,“她应该进宫了。”
“我不找她。”
宁安又道:“方端也不在。我几日前收到消息过来找人便一直在这,眼看着薛祺把人带出去,一直没回来过。
薛平淮听完,招呼也没打一个,转身就走。留下北衙的人,直奔南衙各营,点足了八卫,向大内而去。
薛平淮走后,府门刚一关上,宁安便脱了力,若非江璋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人就已经跌在地上了。
她撑着江璋的手臂缓了一阵,才开始愣愣的掉眼泪,口中不断呢喃:“完了,什么都完了。”
薛平淮一路直进,闯入乾殿,薛祺听见侧旁门被大力推开时的巨响,饮尽茶盏,不紧不慢的放下。
“人呢?”
薛平澜在做他自己的事,对于发生的一切好似没看见一般。
薛祺站起来,仍侧对着门口,淡定吩咐道:“把人带上来。”
暗卫带来的却不是方端,而是一对被捆缚着的中年夫妇和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人,脖子上各紧挨着一把锋利的兵器,脸上惊恐未定,抖如筛糠。
薛平淮只撇了一眼,又拿目光狠狠看着薛祺:“我要的是凶犯。”
薛祺走近那三人,这才转过身面对薛平淮:“别急呀,二哥哥没见过他们吧。我来给几位介绍一下。”
“废话什么……”
“这位是楚虞的父亲,”她伸手指向那个中年男子,声音清越,截断了薛平淮的话。然后走向下一位,手也指向下一位,“母亲……哦,不对,是继母。”
接着就是那个年岁最小,虽然脸色煞白,看上去却是三人中最为镇定的男孩:“亲弟弟。”
她收回手,交握着放自然垂下,脸上全然是看好戏的笑意:“这位,是敬王殿下。”
薛祺上次走后,一直留人盯着那处别庄,转头就叫人去把出家人全部绑来。原是想留着牵制楚虞,可她没想到,早上收到消息,人没撑过去。
其实这本就是病急乱投医,她再不清楚,这楚虞进宫多年就只见过楚蔺这么一个亲人的事,还是晓得的。
效果本就难测,如今楚虞一死,作用只怕更有限。可若搏一搏,也说不好,反而更有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