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哀婉,宛如对薛平淮的凌迟,他终于经受不住,跪在地上:“让时文去好不好,阿楚,我求你,就这一回,你让我这一回好不好。”
爱人的苦苦哀求究竟有多难承受,楚虞才终于体会了一番。
时文回去,探听消息是够了,可若还有转机,却难以把握。
阿蔺……真的还有转机吗?她要为了那近乎虚无的可能,拒绝这样的哀求吗?
她双唇嗫喏着,颤抖着,发不出拒绝的音节来,终于闭上眼,偏过头,道出一声“好”来。
随后便听见薛平淮压抑着的痛哭声,她这才恍然想起,将自己的愿景置于她的恳求之上,于薛平淮而言,这样的自私,似乎还是头一遭。
换句话来说,她也是第一次,把薛平淮放在了自己前面。
果然啊,快死的人,心总会软些。
几行清泪,从她脸上划过,洇湿的枕头。
薛祺回到乾殿,脚步失了从容,推门就进:“事情不成,被楚虞给猜中了。好在她大概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便晕过去了,否则,我怕还没那么容易脱身。”
薛平澜将毛笔搁在一边,抬头看她:“你还觉得好?”
仅仅是一个猜测,便足以让她支撑不住,她该是很看重这个弟弟的。
加之楚虞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她扛不过多久了,没人压着小二,祸事近了。
薛平澜竟生出一丝窃喜来,楚虞也好,方端也好,若不是忌惮着弟妹,就这两个成天挑拨他们亲人和睦的东西,他杀千回也不解恨。
这方端,也算做回好事。
“楚蔺死了,消息捂不住,她就算不死,难道会放过我吗?”
薛平澜听这话刺耳,反驳道:“是不放过方端,你把方端交出去,她不会为难你。”
“她要杀端哥就是在为难我!”
薛平澜见她铁了心要维护方端,压着心头那点不舒服,想劝解开了,和平解决最好:“北衙禁军全在小二手里捏着,北衙十六卫他得十三。剩下三卫嘛,从前是江璋管着,现在,大概是听母亲的。”
“母亲昨夜同我说,宛宛待楚蔺,实在不一般。这件事,她会听宛宛的。”
必要的时候,薛平澜一定会动用手中的一切。楚虞经此一遭已是命在旦夕,就冲着这个,薛平淮就不会让方端有命活着,方端的死或许是勾命的索,但也是楚虞临前心愿,薛平淮会不惜一切代价。
“不用你来威胁我,”薛祺没好气,但仍肯定道,“他不会造反的。”
“楚虞快没了,小二疯起来,连我也没那个信心。”
“那是你的事!”薛祺再压不住纷乱的心绪,激动起来,“你的皇位你自己去保,凭什么要我牺牲!”
他明明知道自己有多在意方端,还非要去动他,动方家人。
薛平澜造成了这一切,就应该负责,凭什么要付出代价的人会是她。
方端已经完成了他的复仇,他说过已经原谅她了,只要扛过这一次,她们一定可以回到从前,带着迢迢就这么过一辈子。
这一页马上就要翻过去了,她不会允许任何人来阻止。
薛平澜的答复铿锵有力:“是我的事没错,那么我来决定,杀了他。”
薛祺上前两步揪住他的衣襟,双眼因激动晕染上红色,定定望着薛平澜的双眼:“那你先杀了我。”
薛平澜任她揪着:“为了他,你宁肯死。”
薛祺只是恨恨与他对视,轻咬下唇,一言不发。
“这事我不管,你和小二自己解决。”两人对视一会儿,薛平澜率先招架不住,举起双手以示退让。
反正,他不觉得姚姚能从小二手上,保主人,又何必同她争吵。
薛祺却不满意,仍不松手:“你惹的事,想就这么撇干净。”
薛平澜的脸色突然阴鸷了下来:“你为了他逼我?你要在我和他之间选他?”
他一贯认为人就是会看重伴侣,胜过血亲。母亲和父亲在乎彼此胜过在乎她的孩子们,薛平淮有了楚虞之后也最在乎楚虞,所以他才恐惧就是薛祺有一天比起爱他更爱方端。
他先下手为强,他宣布穗华的父亲亡故,他以为,薛祺虽在意那个野男人,但最看重的还是他这个兄长。
薛祺无法作答。她其实隐约能感觉到自己这样反常的原因并非单纯的因为方端。
有那么一小部分原因,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是薛平澜要让她失去自己非常在意的东西,而且大概永远也接受不了。
她可以为了哥哥舍弃所有的东西,但哥哥不能自己来抢。谁都可以抢她的东西,能否抢走,各凭本事。
但薛平澜不可以。
薛平澜应该永远和她站在一起,满足她,依从她。因为她的哥哥一直如此,如此才是哥哥。
如果失去了愿意为她放走兔子的人,连哥哥也不再帮着她,而是变成了强盗恶鬼,那她在这世界上还能剩下什么?
她觉得自己又要回到那个漆黑狭窄的柜子里,四面八方的黑暗要将她吞噬,一动也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