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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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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我只是……”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贝尔说,“说起来,送那位再稀有的珍宝,他可能只看一眼,问这东西有用吗?没有?拿走,别占地方。”

安伦说,“我也试过。没那么贵重,但也花了不少心思。一颗从古老遗迹里挖出来的晶石,传说是什么命运之石,能带来好运和智慧。我请最好的工匠做了个盒子,配了说明文字,强调它的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

贝尔挑眉:“然后?”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就掂了一下,像在评估重量,然后放在桌上,说了句,这玩意能干啥?一点用都没有,拿回去。”

贝尔说,“就这?”

安伦说,“就这。然后我就拿着那块一点用都没有的破石头滚出来了呗。还能怎样?回去我就把那破石头扔仓库了,眼不见心不烦。”

两人同时笑了一会儿。

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

贝尔阁下声音很轻“……你说,阁下这样,累不累?”

安伦没有回答。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上面,身体前倾,望向黑暗深处。

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吞咽的动作异常艰难缓慢。如今捏紧了酒瓶,指尖发白。

“不知道 。”

贝尔说,“你说,阁下是不是撑不住了...所以跑了。想出去缓一缓?”

安伦指尖猛的颤了一下。“......”

贝尔知道他不会回答,然后说,“……你那边有消息吗?”

安伦说,“……哪边?”

贝尔说,“就……派人出去打听的。星港、航道、常去的几个坐标……你知道的。”

安伦嗤笑一声说,调侃。“打听什么?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特别吓人、从来不笑的雄虫阁下?”

“总得找找看吧?”他说,语气比预期的更坚持,“这么大个活人,总不能真蒸发了。”

安伦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而疲惫。

“找了。”他说,“屁都没有。他要是存心想躲,谁能找得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突然涌出真实的怒气:

“再说了……”

“再说什么?”贝尔追问。

安伦猛地把酒瓶顿在旁边的金属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找回来干嘛?”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立即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请他继续坐那儿,瞪着咱们,然后再把咱们骂个狗血临头?”

“……也是。”贝尔最终说,声音很轻,“找回来也没好事。”

“就是。”安伦说,像是得到了支持,语气更坚定了些

“现在多清净,想骂人就骂人,想砸东西就砸东西——虽然也没东西可砸了,大部分值钱的都充公了。但至少不用每天战战兢兢,不用把报告检查八遍才敢交上去,不用因为一个标点符号失眠一整夜!”

贝尔安静地听着。等安伦说完,他才轻声说:

“……就是有点太清净了。”

这句话很轻,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安伦所有的激动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贝尔,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拿起酒瓶

发现已经空了,烦躁地把它扔到角落。酒瓶滚了几圈,停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安伦才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有些沙哑:

“……你那边派出去的人,有什么说法没?”

“能有什么说法。”贝尔苦笑,“一切如常,未发现,无符合描述的阁下……都是些废话。我甚至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认真找,还是就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交个差。”

“废话也得听。”安伦说,语气里有种认命的疲惫,“不然呢?坐这儿干等?”

“等什么?”

安伦被噎住了。他张开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最终恼羞成怒地说:

“……等……等下一个需要挨骂的倒霉差事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等他突然又出现,然后因为这段时间的混乱把我们都发配到矿区?”

贝尔的苦笑更深了。

“现在差事倒是不缺。虽然整体上已经完美了,已经达到了他的期望虽然追求速度,但是也没有伤到根基。接下来只要调养生息,只要不出大岔子,基本上就定了。”

“可是,就算如此,终归有一些事,只有他才能做决定……现在,批完了,往哪儿送?我们几个互相传阅,谁都怕担责任,怕做错,怕他回来秋后算账。”

安伦沉默了。这个问题太真实,真实到无法用玩笑或愤怒掩盖。

这段时间的混乱,每个人都深有体会。没有那个绝对的裁决者,所有决定都变得暧昧不清,所有责任都无人敢负。

“……放那儿呗。”安伦最终说,声音没什么底气,“堆着。堆成山。看他回不回来收拾。”

贝尔看着他,眼神锐利。“他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安伦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

“他敢?!”他几乎是在咆哮,但立即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但怒气不减

“妈的!把事情搞成这样就跑?把整个烂摊子扔给我们?哪有这么便宜!”

“那不然怎么办?”贝尔平静地问,“我们还能去把他绑回来?”

安伦的气势弱下去,像漏气的皮球。

“……绑个屁。”他嘟囔,“绑回来谁绑谁还不一定呢。而且……去哪儿绑?宇宙这么大,他可能在任何地方。或者……可能根本不在任何我们知道的地方。”

“所以啊。”贝尔说。包含了所有无奈、无力、无解。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疲惫的、习惯的,这次的沉默是紧绷的、焦虑的。

贝尔能感觉到安伦的烦躁。

安伦突然用力踢了一脚栏杆,这次更重,整段栏杆都震颤起来。

“……真他妈憋屈。”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找到了可能找回来个祖宗,继续折腾咱们。不找……这烂摊子怎么办?”

贝尔重复安伦的话,然后补充道,“不找……这心里又跟缺了块什么似的,空落落的,干什么都不得劲。”

安伦猛地转头瞪他:“谁心里空落落了?老子好得很!吃得好睡得香,再也不用凌晨三点被叫起来汇报!”

贝尔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

“你好得很,那你天天派人去盯,他们有没有找到人,确定监控里面有没有他的影子?好得很你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好得很你训斥下属的次数比他在时还多?”

安伦被戳穿,脸涨红了,即使在昏暗光线下,贝尔也能看出来。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只憋出一句恼羞成怒的:

“老子那是防着他突然杀回来搞偷袭!不行啊?!他最喜欢搞这种出其不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贝尔点点头,表情平静得近乎残忍:

“行,行。防偷袭。”

安伦瞪了他几秒,然后突然泄了气,肩膀垮下来。他转身背对贝尔,双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下方深渊般的黑暗。

又是沉默。这次是投降的沉默,是承认的沉默。风更冷了,贝尔拉起衣领,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过了好久——久到贝尔以为安伦不会再说话了——安伦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你说,会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以前得罪过那么多人…想他死的虫能从这儿排到中央星。”

贝尔立刻反驳,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不可能!谁能给他找麻烦?他不找别人麻烦就烧高香了!”

“也是……”安伦最终承认,然后声音里带上困惑,“那难道是……烦了,没意思了,玩腻了?把这当游戏,现在通关了,懒得玩了?”

贝尔感到一股无名火涌上来。

“把我们这儿当游乐场啊?”他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受伤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们当什么了?那些被他整肃的官员,那些被他大刀阔斧调整的格局,那些因为他一句话就改变的人生——都是游戏的一部分?”

“……谁知道那颗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安伦最终说,声音疲惫。“……继续找吧。”

贝尔一愣:“嗯?”

“我说,继续找!”安伦的声音恢复了力量,眼神决断明亮,“妈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算怎么回事?”

贝尔看着他,“找到然后呢?敲锣打鼓迎回来,说阁下您可算回来了我们想死您了?然后跪求他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继续用那种眼神看我们,甩我们巴掌,继续把我们的努力批得一文不值?”

安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滚蛋!”他说,“找到了……找到了至少得问清楚吧?凭什么啊?凭什么说走就走?连个交接都没有,连句话都不留?把我们当什么了?用完就扔的工具?”

贝尔轻声说:

“当可以随时丢弃的旧零件呗。”

安伦像是被刺痛了,怒气重新涌上来,但这次怒气里带着明显的受伤。

“放屁!”他几乎是在吼,“老子才不是零件!老子……老子……”

“你是什么?”贝尔追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安伦卡壳了。他张着嘴,脸憋得通红,最终悻悻地说:

“……老子是他麾下的……重要成员!对!重要成员!跟着他平叛乱、打硬仗、收拾烂摊子!一年!整整一年!就算是个零件,也是他妈的重要零件!”

贝尔没拆穿他声音里的颤抖。他只是点点头。

“行,重要成员。”他说,“那重要成员,你打算怎么找?宇宙这么大,他要是存心想躲,我们这点人手,这点资源,够干什么?”

安伦开始踱步,在狭小的露台上来回走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大腿。

“悬赏!”他突然说,“发内部悬赏!提供有效线索的重赏!我就不信,他那么显眼的目标,真能一点痕迹不留!”

贝尔摇头:

“你疯了,让底下人都知道阁下不见了?还不天下大乱”

安伦停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怎么办?!”他几乎是在哀嚎,“就这么干耗着?!!”

贝尔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桌边,拿起安伦之前扔下的空酒瓶,在手中转动着。玻璃表面冰凉。

“……或许……”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可以悄悄查查他以前提过的一些地方?或者……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可能会去的地方?”

安伦皱眉思考。

“在意的东西?他在意过什么?除了那些该死的报告……哦,还有那从不离身的破灯?从来不让碰”

贝尔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就那个!你说,他会不会……”

“那玩意儿他带走了吗?”安伦急切地问。

贝尔愣住了。他努力回忆最后一次看到那灯是什么时候。

记忆有些模糊,这段时间太混乱,太多事情要处理。

“……不知道。”他最终承认,“好像……没注意。最近谁还有心思注意那个,明天去看看?”

“看什么看!”安伦说,声音重新变得嘲讽,“一个破灯能说明什么?说不定他早就嫌碍眼扔了!或者带走了,但那又能怎么样?我们还能通过一个灯找到他?”

贝尔叹了口气。

“……也是。”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彻底的沮丧。所有可能的线索都断了,所有方向都堵死了。

他们像被困在迷宫里的老鼠,而那个设计迷宫的人,已经离开了。

安伦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自暴自弃的笑。

“算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刻意的轻松,“不找了!爱回不回!老子还不伺候了!他不在,正好!我们自己干!说不定干得更好!少了个指手画脚的,少了个永远不满意的,少了个……”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少了”的清单太长了,长到让假装变得可笑。

贝尔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问:

“那你明天还派人去盯监控吗?”

安伦被将了一军。他瞪着贝尔,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说“不派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派!为什么不派!老子花钱养的探子,就得给老子干活!让他们盯着!盯着所有入境记录,所有异常,所有……所有可能的痕迹!”

他说得咬牙切齿,像是在跟谁赌气。

贝尔了然地点点头,虽然安伦可能没在看。

“嗯。”他说,“我那边也会继续留意。”

安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有种认命的味道。

“……真是欠了他的。”他嘟囔道。

“谁说不是呢。”贝尔轻声回应。

酒瓶见底,夜更深了。远处的灯火又熄灭了一些

城市正在沉入睡眠,或者说,试图沉入睡眠。在这个动荡的时期,连睡眠都不安稳。

安伦突然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走了。”他说,声音疲惫,“风大,冷。”

贝尔点头:“嗯。”

安伦走了两步,停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贝尔,肩膀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僵硬。

“……有消息,”他说,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吱一声。”

贝尔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总是暴躁、总是抱怨、总是装作不在乎的同僚。他知道安伦不会承认。

“你也是。”贝尔说。

安伦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他迈步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后。

贝尔独自留在露台。夜风确实更冷了,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立即离开。

他走到栏杆边,望着安伦刚才望过的方向——黑暗,无尽的黑暗,点缀着稀疏的、冷漠的星光。

他举起手中的空酒瓶,对着光看了看。瓶身映出扭曲的夜空和他自己扭曲的脸。

然后他松开手,酒瓶坠落,在下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破碎,声音被风声吞噬。

他站在那儿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麻木。

最后,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对着虚空抱怨,对着那个可能在任何地方、也可能哪里都不在的身影抱怨:

“到底……跑哪儿去了……”

问题飘散在夜风中,没有回答,只有永恒的、沉默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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