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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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僻静的露台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夜风穿行在金属栏杆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贝尔斜倚在冰凉的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瓶

不远处的安伦背对着他,宽阔的肩膀在昏暗的照明下绷成一条僵硬的线。

他仰头灌酒时喉结剧烈滚动,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一并咽下去。

“你见过他笑吗?”

贝尔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问题抛出去好一会儿,才得到回应。

安伦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是有重量的,贝尔能感觉到

然后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液体顺着下巴滑落,他也懒得擦。

安伦嗤笑一声,短促干涩,眼眸晦涩,“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哪怕扯一下嘴角。”

安伦又追问道,“你呢?”

贝尔缓慢而坚定地摇头。这个动作他做了太多次,以至于脖颈都有些僵硬。

“没有。”他说,“一次都没有。”

“妈的。”安伦烦躁,突然抬脚踢了一下栏杆,金属震颤的声音在夜色中扩散开来,“机器人还有待机表情呢。”

贝尔苦笑起来,这笑容短暂得几乎不存在。

“可不是吗...真的很像机器人,不是通过就是驳回。没别的了。”

“驳回的时候多。”安伦接话,语速加快,像是要一口气把憋了太久的话都倒出来,“十次有九次半。剩下那半次——”

“‘勉强能用,下次注意。’”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来,然后都愣住了。

短暂的沉默后,贝尔阁下突然学着那个平板无波的调子,声音压得低沉而毫无起伏:

“‘数据不够清晰,重做。’”

“‘这里,补上。’”

“‘效率低下,解释。’”

他学得太像了,安伦阁下后背窜起一阵寒意。那个声音,那种语调冰冷平静。

他听过太多次,以至于在噩梦里都会出现。

安伦阁下眼眶发酸,他眨了眨眼皮,颤抖肩膀,似哭似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学的...还挺像。”

贝尔没有回应这句评价。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露台边缘,望向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

“好像...就没有听过一句还行、不错的时候...”

安伦说,“有啊。怎么没有。”

贝尔猛地转头:“嗯?”

“‘嗯。’”安伦阁下模仿道,就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清的鼻音,“就一声嗯。然后没下文了。”

贝尔说,“你还别说,还真是一模一样。我以前有一段时间,拼命的干,那时啊...想让他夸一句,干得不错,结果...屁都没有。”

两人又喝了一轮酒。贝尔感觉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那种紧绷的感觉稍微松弛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的疲惫。

他换了个姿势,背靠栏杆,这样能同时看到安伦和远处城市的轮廓。

“有时候我都怀疑,”他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那位到底有没有……那种普通虫的情绪,高兴,生气,烦,累……哪怕不耐烦也行啊。”

安伦嗤笑一声,“我看他最高兴的时候,就是逮着我们错处,然后一条条列出来,然后狠狠骂我们的时候。”

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怨气,“那叫一个逻辑清晰,言辞精准。”

贝尔能想象那个画面。他见过太多次类似的情景。

那个永远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身影,背挺得笔直。

“这个我知道...可我想听的不是这个,而且他骂人那个表情,也算不上高兴,只能说,生气。他在这里...好像...没有高兴过。他一直工作...我想,想知道,除了工作以外,他有没有...情绪。私人的。”

安伦沉默了。看向夜空,那里有几颗星星顽强地穿透了城市的薄光。

“想象不出来。”

安伦阁下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几乎呛到。咳嗽声在夜色中显得突兀而尴尬。

“咳咳咳...他自己要谈工作的,除了工作还有什么?工作工作整天就是工作。工作一干完,就不要我们了。”

贝尔说,“你还记得上次春节吗?”

安伦的动作顿住了。酒瓶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贝尔说,“外面庆典那么热闹,烟花把天都映亮了。我都能听到笑声,真的,好久没听过那么多虫一起笑了。他坐在那儿,批了一晚上文件。”

“怎么不记得。”安伦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进去送一份文件,外面欢呼声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水。那位头都没抬,第一句就是问工作,我他妈还得赶紧从节庆气氛里切换出来,去汇报。”

贝尔转过头看他:“他就没问一句外面在吵什么?”

“问了。”安伦说。

贝尔挑眉:“啊?”

安伦模仿着自己当时的语气,那种小心翼翼、公事公办的调子,“我说,是春节...过年了,阁下。他哦了一声,笔没停,说知道了,然后就把我打发了。”

贝尔沉默了。他想象着那个画面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外面是庆典的喧闹和烟花的光影,而那个身影坐在桌前,手中的笔一刻不停。

那是某种……令人窒息的画面。

“他就没往外看一眼?”贝尔最终问。

安伦的表情变得复杂。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安伦说,“我出去的时候偷偷回头瞥了一眼。他侧脸对着窗户,外面烟花一闪一闪的,红的、蓝的、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可他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他就只顾着工作。”

贝尔长长吐了口气,那气息在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迅速消散。

他的手指攥紧了,用力到泛白,他的声音干涩,“阁下...他睡觉吗?”

安伦耸肩,“谁知道。反正每次召见,不管多早多晚,他都在那儿。眼睛清亮得吓人,一点血丝都没有。我有一次凌晨三点被叫去,他坐在那儿,衣服一丝不苟,头发整整齐齐,像是刚从宴会回来,而不是已经工作了二十个小时。我问副官,副官悄悄说,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离开过议事厅了...”

贝尔说,“吃饭呢?总得吃东西吧?”

安伦说,“送进去什么,好像就吃什么。从来没听他对餐点有过意见。有次厨房搞错了,真他妈是重大失误,把给低阶军官的营养膏送进去了,就是那种最便宜、最难吃的灰色糊糊。他吃了,全程没停顿,吃完继续看文件。后来还是内务总管自己吓个半死,隔了半小时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跑去请罪。”

贝尔往前倾身:“他怎么说?”

安伦说,“他说下次注意。就这四个字,平板无波,然后继续看他的文件。内务总管出来时腿都是软的,说感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结果门卫告诉他阁下根本没当回事。”

安伦摇头,又灌了一口酒。这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说,”贝尔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要淹没在风里,“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喜欢或者讨厌这种东西?所有事物在他那里,就只有有用、没用、暂时有用但有瑕疵、待处理这几个分类?”

安伦思考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巡逻艇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可能吧。”

贝尔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夜风,而是因为这种想象太有说服力了。

“那他对雌虫呢?”他问,语气里带着某种试探,“也是这样?”

安伦转头看他,眼神嘲讽。

“不然呢?你以为有什么区别?该骂骂,该罚罚。哦,可能连骂都省了,直接处理掉,换新的,更好用的更方便。”

“所以那些担心雌虫爬床的……”

安伦嗤笑一声打断了他。那笑声短促而尖锐,眼神嘲讽冰冷,“纯属想多了。他只会一脚踹飞。除非……”

他顿了顿,拖长了音节,右手食指在吧台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那个雌虫有用。”

安伦的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限,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

安伦压低了声音,“那位的作风你知道的,只关心有用没用。有用——比如那个雌虫,就算曾经暗杀过他,他不也留下来用了吗?”

“那个雌虫根本不想留下来。”贝尔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那位硬是强扭下来,搞得人家天天和他对着骂,他也忍了。”

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杯壁,这次动作更快了些,透露出内心的某种不安。

安伦嗤笑更甚,他干脆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在寂静中回荡。

“毕竟是3s级雌虫呢……”他拉长了语调,转过身时,脸上挂着一种扭曲的笑意,“在那位阁下眼里估计可太有用了。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他的笑容突然收敛,声音冷了下来,“事一做完,还不是被他说抛下就抛下了。”

“也不能这么说,”贝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些,“毕竟……那个雌虫估计巴不得那位走呢,走了正好。”

“呵,我看未必。雌虫都是软骨头。他要是真那么高兴的话,为什么还要死心眼的守在那里?好像等着哪一天,会回来一样。”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呢喃,“我看,他那颗心啊,早就……”

贝尔的手顿了一下,酒杯悬在半空中。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眼神变得幽深。“这雌虫,说起来跟你还颇有渊源。”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他那么高的等级……你一句话就把他许配给那么低等级的阁下。你这招……诛心呀。”

安伦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袖口,他承认得坦荡,矜贵中,眉眼得意傲慢

“我就是故意的。3s了不起呀?还事事都要争个第一?傲成那个样子,真看不惯。”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更深的黑暗。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带着某种宣泄的快意

“好,他不是骄傲吗?那我就打断他的傲骨,看他傲不傲的起来。”

他猛地转回身,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愤恨,“哪成想,他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贬到那个地方,都能被阁下找到。阁下要用他,是他的福气!他还给脸不要脸,又摆起那副架子,一副以死相逼的样子,整天和阁下对着干,一点记性都不长。”

“也就阁下脾气好,忍着他,要是我…呵!”他冷哼一声,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冰冷而危险。

贝尔终于放下了酒壶,他的目光落在安伦身上,长久而沉默。

“……你可别说了。”贝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要是阁下知道,你动了他的得力干将,误了他的事儿,他可要跟你急。”

安伦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那种满不在乎的模样。“我知道,不会动他。”

他说,但语气里的不甘显而易见。

贝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笑。“是吗?”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可是上一次我还看见你甩了他一巴掌。说什么他藏着不该有的心思,胆大包天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安伦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他猛地转身,眼睛瞪大,愤怒让他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难道他没有吗!”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份心思,他本来就不该有!”

安伦向前跨了一步,几乎要撞到贝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3s了不起呀!我呸!”

他激动而颤抖,“他都被睡过了,身体都不干净了!以前呢,还为了旧主,暗杀阁下,阁下百般诚意,不计前嫌用他,他就应该烧高香了,竟然还想爬床,他妈的,哪里来的胆子?”

他的拳头重重砸下,发出一声闷响。眼眸愤怒

贝尔伸手按住安伦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好了好了,别说了,人家说不定没那个意思呢,你看看他对阁下从来都凶巴巴的。”

他的声音温和了些,像是在安抚一只躁动的野兽,“再说了,等一下阁下回来听到你这个解释,肯定要骂你!”

安伦的肩膀在他的手下微微颤抖,但终究没有挣脱。

贝尔继续说下去:“阁下最恨这些没用的了。这些事呢你就当做没发生过,不要提,阁下也不会在意,他只在乎好不好用。”

他顿了顿,看着安伦的眼睛,“扇了巴掌又如何,又不耽误那雌虫的才能,阁下还能用就行。但是,你这个态度呀,就很明显是挑事,咋咋呼呼,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阁下可要怪你了。”

安伦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眼中的怒火仍未完全熄灭。他挣开贝尔的手,整个人显得有些颓然。“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也是。当时……要是阁下在的话,我肯定要挨骂了。”

安伦的声音低了下来,“阁下一向是不准这些内斗的事发生。嫌误了他的事,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阁下看中他的能力……”

他苦笑一声,“我就因为这么一件事,去扇人家巴掌,阁下心里肯定不爽,还是不说了。”

贝尔重新拿起酒瓶,为两人都斟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将一杯推给安伦,自己则慢慢啜饮另一杯,目光飘向黑暗夜空。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贝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安伦说,“他那份能力被你厌弃,所以落到狼狈境地,却又被阁下给捡起。”

安伦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即喝。他盯着杯中液体,眼神有些涣散。

“也不能怪我,他那个性格确实……没有半点雌虫该有的样子,一点都不温顺。”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遥远,仿佛在回忆什么具体的场景:“冷硬沉默,像一堵墙一样,硬邦邦的,无趣扫兴。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打他骂他,用鞭子抽,他也不肯低头,请问哪个雄虫受得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厌恶和不解的情绪,“也就阁下……还能勉强用用。人家不肯,阁下倒好,还强求。”

贝尔点点头,虽然动作很轻微。“也是,我也受不了,没见过这样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他承认道,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啊……谁叫他能力确实出色。本身等级就是3s,还争胜好强,万事非拿第一不可。”

“这可正合阁下心意。”安伦接口道,语气复杂,“因为,好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是那性格也确实……阁下打他,骂他,他也不肯低半个头,他也要继续犟。”

安伦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阁下打起人来你知道的,忒疼。”

贝尔没有立即回应。他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冰块在其中缓慢融化。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但是,阁下也没有记过他的仇呀。”贝尔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事情办好了,在阁下那里就是翻篇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安伦以为他已经说完了,才又缓缓开口:“有时候想想,阁下这样也挺……省心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仿佛自己也在怀疑这个结论

“至少你知道规则是什么,虽然规则很操蛋。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虽然反应永远那么几种。不用猜心思,不用搞关系,把事情做好就行——”

贝尔苦笑一声,“虽然做好的标准高得离谱。”

“省心个屁。”安伦立即反驳,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愤怒。

他猛地从凳上站起来,动作太大以至于凳子向后滑动,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转过身,面向贝尔,脸上写满了烦躁和不安。

“跟一个永远猜不透、但你也知道不用猜——因为根本没情绪——的上司打交道,更他妈累。”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发泄积压已久的情绪

“因为你连讨好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送礼物,说好话表现忠诚都没用,他就纯纯把你当工具人使。”

安伦开始踱步,脚步凌乱而急促。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

仿佛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要把什么推开。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贝尔,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

“你拼了命想表现自己,想证明自己有用,值得被记住,值得被……被看在眼里。可是在他那里,你永远只是一件工具。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你做的所有事情,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忠诚,对他来说都看不见!”

贝尔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慢慢喝完杯中的酒,然后将空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所以你就拿那个雌虫出气?”贝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安伦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我没有。”安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刚才那股愤怒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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