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依旧是露台,夜色沉沉。酒瓶又空了几个,滚在脚边。
贝尔阁下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他烦躁的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点飘
“……我昨晚……梦见那位了。”
安伦阁下正灌酒,闻言呛了一下,咳嗽几声
“咳……谁?!”
贝尔阁下: “还能有谁。”
安伦阁下放下酒瓶,语气怪异
“……梦见那家伙?梦见他干嘛?骂你?”
贝尔阁下猛的喝了一口酒,用力捏紧了瓶子,压抑着情绪,嗤笑一声
“差不多吧。就……挺真的。和以前议事厅一样,坐在那儿,光从头顶打下来,脸看不太清,但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一模一样。”
安伦阁下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是白天被那些破事烦得还不够?”
贝尔阁下说:“也许吧。梦里我倒是不觉得烦,就是……有点慌。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等着他发话,或者挨骂。”
安伦阁下说:“然后呢?那家伙说什么了?总不会梦里还给你布置任务吧?”
贝尔阁下:“……说了。而且特别清楚。”
安伦阁下来了点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哦?说什么了?让我也听听,阁下在梦里是怎么训人的。”
贝尔阁下回忆着,语气有点无奈
“就跟平时一样,没表情,先扫了我一眼,梦里都感觉那眼神跟冰碴子似的刮过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耳朵里。”
安伦阁下说:“别卖关子!原话!学学!”
贝尔阁下清了清嗓子,试图模仿那种平淡却极具压迫感的语调
“是不是我不在就偷懒耍滑?为什么把事搞成这个样子。给你三天,三天内,我要看见结果。”
安伦阁下愣了一下,随即轻笑
“呵!是那工作狂的风格,梦里都不忘工作。那你梦里在干嘛,也在批文件?当真准备去搞?”
贝尔阁下没好气
“我哪儿知道!梦里我也懵啊!我就站在那儿,想解释,结果发现嗓子发不出声音,急得我想死。”
安伦阁下轻笑:“然后呢?他等不及了,开始骂了?”
贝尔阁下点头,继续模仿
“太慢了,速度太慢了,真的太慢了。就这两句,翻来覆去说,语气都没变。说我不在状态。”
安伦阁下笑得喘不过气:
“…哈哈哈哈!梦里还要在状态?!贝尔,你真是……你真是没救了!”
贝尔阁下也被他笑得有点恼
“笑屁!你试试!梦里那种想解释又解释不了,干站着被他用那种...你是废品吗...脑子里装的是屎吗...的眼神看着的滋味!”
安伦阁下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擦眼角:
“后来呢?你就站着等着人家骂完了?”
贝尔阁下说:“不然呢?梦里我连脚都挪不动。他就坐在那儿,一句接一句,也不是吼,就是那种…你懂的。”
安伦阁下又忍不住笑出声
“嗯,我懂。然后呢...然后你就醒了?吓醒了。”
贝尔阁下说:“没。我又挣扎着想说话,想告诉他我这几天明明把那边的事处理得挺顺…他...他不在我也有好好做的...”
安伦阁下说:“嗯,我们都一样...有没有帮我说一嘴啊?”
贝尔阁下说:“去你的,听我说。我当时想,等汇报完工作。我当时不知怎么的,脾气也上来了,我想,我也得骂他那么两句不可。谁叫他说走就走...哼!结果梦里一张嘴,我自己都听不懂。”
安伦阁下说:“你这是被我传染了,想不到你还有这种好胆量。他是该骂。不过...你这下子真的挨巴掌了。汇报搞成这个样子,还要骂人。这下你真得挨了...估计一下都不够了。”
贝尔阁下说:“我当时心里也急呀!他听完,沉默了几秒,梦里那几秒长得像几个世纪,感觉他下一刻就要骂我了,但他没有,他说让我去医院看看脑子。看看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安伦阁下哈哈大笑:“我不行了,他...他让你去看老年痴呆?”
贝尔阁下说:“嗯。说完,他就那么看着我,好像真的在等我去。我没动。然后...”
“然后什么,赶紧说呀。”
贝尔阁下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带着点梦呓般的恍惚
“别急啊...你知道吗…其实...我知道那是梦。从头到尾都知道。其实,从一开始看见他坐在那儿,我就想,啊,是梦。他已经好久没坐在那儿了。那把椅子...空了很久了。”
安伦阁下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既然知道是梦……为什么还不赶紧跑,你这不是故意等着挨骂吗...”
贝尔阁下说,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不像笑
“没想过跑。反而……反而有点……舍不得醒。心想,反正是梦,多看两眼……总行吧?平时哪敢这么盯着他看。”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羞耻和坦白的奇怪混合。
贝尔阁下承认了,在梦里,他做了平时不敢做的事
直视着你,用目光贪婪地、不加掩饰地描摹你的五官轮廓。
这种承认对他而言就像...某种投降。
安伦阁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那声音很短促,似是冷笑,又像自嘲。
“……就这么点出息。”他说。
“是啊,是没出息。”贝尔阁下立刻承认了,毫不辩解,甚至带着点自虐般的痛快
“梦里我也骂自己没出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疲惫
“可眼睛就是挪不开。像被钉住了。脑子里拼命说,别看了,快醒,快醒,可眼睛不听。就想看看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眉头是不是还锁着,眼神是不是还那么……冻人。”
他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颤抖。不是冷的颤抖,眼眸情绪翻涌上来
他闭了闭眼,睫毛颤动,他捂住脸,又强行压下去。
安伦阁下忍不住插嘴,“看出什么变化了没?气色...怎样?一走就是这么久,连个信也没见一个。”
贝尔阁下摇头。很慢,很肯定地摇头。
“没有。还跟以前一样。”他描述着,声音又飘忽起来
“像……像时间在那儿停住了。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的脸。一点都没变。”
而我变了。我...
安伦阁下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部分。他沉默地喝了一大口酒,酒精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带来短暂而虚假的温暖。
“没变就没变,然后接着挨骂?”他把话题拉回梦的叙事,好像那只是一个需要被复述的、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嗯。”贝尔阁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骂我状态不佳那些。什么注意力不集中、效率低下、太慢了,快一点……老一套。词都没变。”
贝尔苦涩的轻笑了一下,“我一边听着,一边还在偷偷看,心想,骂吧骂吧,反正梦里你也不能真把我怎么样,我多看几眼就赚了。梦里还盘算呢,看一秒是一秒,等醒了,想看都没得看。”
安伦阁下嗤笑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声干巴巴的,没什么笑意。
“你这梦做得还挺会算计。”
他说,语气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悲哀。
能把自己的梦做成一场交易,连在虚幻里都不敢放纵,都要小心翼翼计算得失
这得是多根深蒂固的畏惧,多深入骨髓的习惯
贝尔阁下没理会这调侃,他已经沉浸到接下来的回忆里,无暇顾及。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郁闷,像个受了委屈又不知向谁诉说的孩子。
“然后……我就挨了一下。”
安伦阁下一愣。酒瓶停在半空,离嘴唇还有几厘米。
“什么一下?”他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只是不敢相信
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梦里挨打?
这太……具体了。太真实了。太越界了。
贝尔阁下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个动作很轻柔,带着点试探,好像那里真的还残留着某种感觉。
虽然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吹过的凉意。
“就……一巴掌。”他描述得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梦里感觉特别真。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声音响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停顿,似乎在回味那一刻的震惊。梦里,听觉、触觉,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
那声脆响像劈开梦境的闪电,那火辣辣的感觉像烙印,直接烫在神经上。
安伦阁下的酒瓶还停在半空。他忘了喝,只是震惊呆滞的瞪大眼睛,盯着贝尔阁下,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梦的痕迹。
“……他打你?梦里?因为你看他?”他问,声音有点干涩。这问题很蠢
梦里还需要什么逻辑?
但人就是这样,总想给不合理的事情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好像这样就能减轻它的冲击力。
贝尔阁下点头。
“好像是。”他说,“那位骂着骂着,突然停下。就像以前一样,能精准地捕捉到我哪怕最细微的走神。然后那眼神……就跟以前发现我走神时一模一样,冷得能掉冰渣。不是生气,就是……纯粹的冷。接着手就过来了。”
他比划了一下,动作很快,“速度快得……我梦里都没反应过来。根本来不及躲,也根本没想过要躲。”
“好像挨那一下是理所当然的,是我偷看...必须付出的代价。”
安伦阁下“啧!荒谬!”
贝尔阁下心里想着,还有更荒谬的呢
更荒谬的是,在那一瞬间,除了痛和懵,心里竟然还有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对味了,他就说怎么少了点什么。
现在这一巴掌过来,对味了。看,还是那样,一点没变,连打人的方式力度都那么熟悉。
但是这话实在太变态,显得他太...那个。
他就没跟安伦说,只能自己独自品味了。
安伦阁下沉默了几秒。
风在他们之间呼啸。他最终把酒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吞咽时喉结剧烈地滚动。
“……梦里也知道疼?”他问,问得很小心,好像在确认某个重要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