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最深处，有个微弱又尖锐的声音在嘶嘶作响。

认了你，当那个唯一能坐在顶上的。

就算不服，就算肚子里骂娘，可行动上，规矩上，甚至他妈的潜意识里……

不是都默认了吗？

不是都习惯了按照你划下的道走了吗？

啊?

你说什么就什么，说要怎么干就怎么干！还不够吗！

还要...还要怎样啊?！

这份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认同，焊进骨头缝里了。

现在你猛一抽身，安伦阁下感觉到的不是自由，而是...空白。

是被连根拔起的眩晕，是站惯了的地面突然变成流沙的恐慌。

为什么啊？！

怨恨终于冲破压着的火气，混着那股冰凉的慌，拧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你...对他，对他们...当真...没有半分真心实意?

哦，你就全是利用和算计呗！纯纯当工具人使呗?！

安伦啊安伦，别装，走了不正好吗，应该高兴啊，反正也不是真心实意想给你办事。

走了好，走了好...走了...

安伦说不下去了。

是，他的确不是真心实意。

安伦死死握紧拳头，可那份效忠……那份带着恐惧、算计、却也夹杂着某种诡异安心感的依附

难道就他妈的一文不值？

不值得临走前，哪怕瞥过来一眼，给个说法？

他就这么死死瞪着那把空椅子，瞪得眼眶发酸。

周围的寂静开始有了重量，压得耳朵里嗡嗡响。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得又重又快，也能感觉到旁边那些混蛋同样粗重不匀的呼吸。

没人动，没人说话。好像都在等，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脚步声

或者等谁先撑不住，把那层维持最后体面的纸捅破。

可那家伙不会回来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敌人的刀锋都冷，缓缓地、确凿无疑地，渗进四肢百骸。

椅子空了。

你真的走了。

留这儿，像一群突然被撤掉了舞台和剧本，却还没卸妆、不知道该往哪儿下台的……小丑

“不能等，赶紧给我找！”

最初的死寂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暴怒。

某位阁下猛地站起，双眼瞬间充血，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狰狞如受伤的凶兽。

“有这样的吗？说走就走了！肯定是阴谋！我才不信！是不是你们这些渣滓搞的鬼？说！”

乱做一锅粥。

有人会像困兽般在厅内急速踱步，步伐重而乱，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咆哮

“找！赶紧找！把每一寸都翻过来！把人给我揪出来！”

“封锁所有航道！启动最高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有人则死死盯着空座椅，眼神狠戾得像要将其烧穿，仿佛是你故意戏弄、背叛了他们。

阁下们会疯狂地质疑、迁怒于在场的雌虫，彼此，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

是，阁下对他们是不好。

作为雄虫，最初被呵斥时，那感觉简直像被当众扒光了羽毛。

在你这个暴君面前，所有的光环都碎了一地。

你骂起来，词汇之粗鄙、情绪之暴烈，和骂那些满身硝烟味的军雌、那些满脑子数据的雌虫，没有任何区别

一开始是屈辱，是恨不得扑上去撕咬的暴怒。但很快发现，扑上去的结果可能是被一脚踹断肋骨，或者更糟

被你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多看一会儿，那眼神比任何物理打击都更让人脊背发寒。然后，悄悄地，

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在这里，挨骂是常态，不挨骂才是异类。

会看到那个以优雅和古老姓氏自豪的某位亲王，因为一份报告的数据偏差，被骂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袍角。

也会看到那个据说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雌虫将军，因为战术汇报时一个用词不够精准，被怼得哑口无言

额角青筋直跳。甚至，你身边那些最贴身、看起来最得用的雌虫侍从官，也时不时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失误

比如茶水温度差了半度，文件摆放顺序不合你心意，而被冷言冷语，甚至被随手扔过去的东西砸到。

“原来……大家都一样。”

这个认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浇灭了最初的怒火，也浇出了一种荒诞的、扭曲的“安心”。

当羞辱变得普遍，它就不再是专门针对你个人的武器，而成了这个可怕地方自带的背景噪音。

他们私下里甚至会带着点诡异的幽默感，或者说是麻木互相打听

“今天阁下心情如何？”

“别提了，刚被训了十分钟。”

“彼此彼此，我昨天因为脚步声太响，被他瞪了一眼，现在腿肚子还转筋。”

至于雌虫……哈，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按常理，你一位阁下，尤其是一位如此位高权重、性情又如此……激烈的阁下

身边怎么会少了暖床的、献媚的、试图用身体换取些许特权的雌虫？

有些雌虫甚至以此为荣，以此为阶。可他们知道，在你这里，这条路，完全堵死了。

你看那些雌虫的眼神，和看雄虫、看桌椅板凳、看墙壁上的装饰画，没什么本质区别。

没有欲望，没有暖昧，没有一丝一毫属于雄虫对雌虫可能产生的、带着占有或暧昧的温度。

他们知道，你眼里只有审视，只有评估，只有“你能不能把我交代的事情办妥”的冰冷考量。

有雌虫试图靠近，无论是用精致的容貌，还是刻意训练的温顺姿态，得到的往往是更不耐烦的皱眉，“快去做事。”

时间久了，连最野心勃勃、最擅长此道的雌虫都死了这条心。

这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

在这个权力金字塔的顶端，所有人，无论性别、出身、过往荣耀，都被强行扒掉了所有外在装饰，赤裸裸地站在同一个残酷的审判台上。

唯一的通行证是能力，唯一的目标是不触怒你（这几乎不可能完全做到）

他们恨吗？当然。怕吗？毋庸置疑。

但在这恨与怕的深处，有时会闪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一切都可能因为你的一个念头而天翻地覆的世界里

至少，在承受怒火这一点上，我们是平等的。

这种平等如此扭曲，如此痛苦，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成了这座奢华宫殿里，唯一能够彼此确认的、荒诞的共同语言。

深夜，

安伦阁下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模拟的月光冷冷地泼在地板上，勾勒出昂贵器物模糊的轮廓。

他把自己扔在宽大床榻中央，昂贵的丝绒被褥被蹂躏得一团糟。

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像有一群愤怒的毒蜂在冲撞。

白天议事厅里那空荡荡的主座，其他雄虫同僚们同样压抑着暴怒又不敢彻底发作的滑稽嘴脸

还有那些雌虫们死水般沉默下暗藏的...

一切都让他烦躁得想毁灭点什么。他抓起手边一个冰凉沉重的星象仪

手臂的肌肉贲起，只需要用尽全力砸向对面的晶石墙壁

就能听到令人愉悦的、昂贵的碎裂声

就像砸碎这个突然失去重心的世界一样。

手臂举到一半，却僵住了。

不是因为心疼这玩意儿，这点东西他毁得起无数个。是眼前，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一个烦躁的、诸事不顺的夜晚

你在位时似乎每晚都让他烦躁，他因为账目出了巨大纰漏，被叫到那间冰冷的大厅。

他试图辩解，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属于阁下的强硬和不耐烦。然后……

然后你甚至没从堆积如山的报告中抬起头，只是随手抄起手边更厚更重的典籍

看也没看，就朝着他站的方向猛地掷了过来！

那玩意儿带着风声，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狠狠砸在他身后的晶石立柱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碎片溅了他一身。

“滚出去。”阁下的声音比那碎片更冷，更利，“账目平不了，你自己去填那个窟窿。用你的私库，用你的命，随你。”

他当时什么感觉？

屈辱，暴怒，杀意。都有。

但最清晰的，是瞬间冻结的血液，和顺着脊椎爬上来的、让他牙齿都差点打颤的寒意。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下一本飞过来的东西，瞄准的就不会是柱子了。

他几乎是夹着尾巴，用最快的速度滚了出去

额角被气流刮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了好几天。

……

此刻，他的手臂，慢慢地，颓然地垂了下来。沉闷地落在柔软的床褥上，连个响动都没发出。

那股想要破坏、想要咆哮、想要用暴力重新确认自己存在的冲动，像被戳破的气球，咻地一下瘪了

只剩下满心冰冷的后怕和……一种更奇怪的、让他自己都毛骨悚然的空虚。

他倒在床上，瞪着奢华帷幔的顶端。

那些被打骂的记忆，平时死死压在心底最不堪的角落，此刻却不受控制地、一帧帧翻涌上来。

被文书砸中肩膀的闷痛

因为一个建议被驳得体无完肤，当着众多下属的面

被阁下用极其粗鄙的语言嘲弄，“脑子里装的都是装饰品”

还有一次，他负责的出了严重事故，阁下震怒之下，直接一脚踹在他腿侧

力道大得让他当时就单膝跪倒在地，膝盖骨磕在冰冷地板上的钝响

和你那句毫无温度的“跪着有用吗?”

至今清晰如昨。

那些疼痛，那些羞辱，那些让他恨不得当场死去的时刻……此刻回想起来

除了熟悉的恐惧和屈辱，竟然……竟然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灼热的安心感。

但这念头只闪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下一秒，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就像冰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清醒过来，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仿佛从一场可怕的梦魇中挣脱。

“我他妈在想什么？！”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啸，充满了恐慌和恶心。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像虾米一样，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

把脸埋进冰冷的、带着奢华熏香味的丝绒被褥里。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那么用力，以至于昂贵的布料发出细微的、即将被撕裂的呻吟。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摸着自己的脖颈。

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勒痕或装饰，只有他自己因为烦躁或用力而微微鼓起的青筋。

可他就是觉得……空。空得发慌，空得让人心头发毛。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里虽然也没戴什么东西，但他总觉得……勒得慌。

不是实体的项圈，是更无形、更沉重的东西

是阁下扫过来的视线，是阁下那没有温度的声音，是随时可能落下来的、毫不留情的打骂。

那东西像一道冰冷的金属圈，死死卡在他脖子上，时刻提醒着他

你得低头，你得听话，你得把尾巴夹紧了，因为你的生死荣辱，甚至你下一秒是站着还是趴着，全在攥着锁链那头的那只手里。

那时候他恨得咬牙切齿。疼得钻心。每一分每一秒都感觉屈辱。

可奇怪的是，在那恨、疼、屈辱的底下，竟然还有一种诡异的……踏实感。

现在呢？

现在，勒着脖子的东西没了。锁链那头的手，松开了。他自由了。

可以咆哮，可以砸东西，可以像以前一样，用暴力和恐惧去重新掌控一切

可是，好空啊...

他试了，可手臂举起来，却不知道该砸向哪里

怒火烧起来，却发现没有那个能让他瞬间冷却、不得不咽下怒火的冰冷眼神。

他像一头突然被放出铁笼的猛兽，笼门大开

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陌生的旷野，没有栅栏，没有鞭子

也没有主人...

他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怀念那个项圈。

他站在空旷的、华丽的宫殿里，力量还在，凶性还在，可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轻。

轻得可怕，轻得让他觉得自己快要飘起来，然后散掉。

他攥紧床单，攥得指骨发白，仿佛想抓住一点实在的、能证明自己还被需要的东西

可是没有。

他当时，当时...是怎么做的来着？

像一群最疯魔的工匠，呕心沥血，恨不得把骨髓都榨出来，去浇筑这座名为“秩序”的圣殿。

每一个齿轮都打磨得锃亮，每一条律法都修订得严丝合缝

每一个可能冒犯你的角落都被用最柔软的东西包裹起来。

那时候……那时候好像是一种滚烫的、近乎献祭的劲头。

想把一切都做到极致，好让你看见，好让你觉得……舒服，满意

或者，仅仅是愿意再多留一会儿？

可结果呢?

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是不是……是不是我们做得太过了？”

这念头阴毒地冒出来，带着铁锈味的自嘲。

是不是因为这秩序太完美，太坚固，太……无趣了？

对你来说，一个已经没有挑战、没有意外、

连空气都按照设定流动的笼子，哪怕它是钻石镶的，也待不住吧

“要是……要是留点破绽呢？”

疯狂的想法开始滋生。要是当初治安条例别定那么死

留几条暗巷，让你偶尔能听见真实的惨叫

要是资源分配别算那么精，让某个边缘星球饿死几批虫

或许能引来你一丝带着厌烦的侧目

要是……要是别那么拼命地扑灭每一簇可能的小火苗，留点需要你亲自抬手才能摁灭的麻烦？

“我们他妈的在干什么啊？！”

更深的恨意翻涌上来，恨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下贱的念头！

可这念头像跗骨之蛆，甩不掉。他...他们倾尽所有，把忠诚、智慧、力量

甚至那点可怜的审美，全都熔化了，浇铸成这个毫无破绽的王国，双手捧上

以为这是最崇高的奉献。

结果呢？

结果这奉献太完美，完美成了枷锁。完美得……让你觉得没必要再留下了。

安伦阁下好像能看见你离开时的样子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或许……只是有点无聊。

就像看腻了一出编排得太好、好到每一句台词都能背下来的戏

于是径直起身，离开了剧场。连幕布都懒得拉上。

他恨啊。恨得牙根发酸，心口发紧。

恨你无情，更恨自己蠢！

恨为什么要把这牢笼……不，这殿堂，修得这么结实，这么华丽

这么让你觉得……完事了。

狡兔死，走狗烹。他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你如此重视改革...满心满眼只想着他们能不能用。

改革完成了，还有他们的位置吗？！他们早该有作为工具人的觉悟。

作为工具要是想不被抛下，就要狠狠的创造需求。

可是他当时...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只想做的完美...让你稍微不要那么生气。

现在呢，你振振翅膀，去了更广阔、也更混乱的天地。

而他们，被留在自己建造的、完美无瑕的废墟里。

目光再次扫过这大厅的一切——晶石墙壁，星空穹顶，无影的灯光，寂静的空气。

每一处都刻着“我们尽力了”的痕迹。现在这些痕迹，都成了耳光，噼啪作响地打在他们自己脸上。

我们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好？

好到……连被你需要的价值，都失去了。

这他妈真是世界上最讽刺，也最令人绝望的恨。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冰冷的丝绸里，可那昂贵的触感此刻只让他觉得滑腻恶心。

痛苦和愤怒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那么灼着，从嗓子眼一路烧到五脏六腑

部下……下属……狗…… 什么都行！

随便怎么骂！

他早就不在乎那个所谓的雄虫身份了！

那光环在第一次被阁下用看废物一样的眼神扫过时，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这些年，他哪里还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雄虫？

他只是一条……一个……努力揣摩主人心思、拼命把交代的事情办到挑不出刺、时刻绷紧神经生怕挨揍的……

他把所有的暴戾、所有的傲慢都生生磨平了，只为了适应那个位置，适应你苛刻到变态的要求。

他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习惯在踏入议事厅前先调整呼吸，习惯把报告在心里默念三遍确保没有歧义

习惯在你的目光扫过来时下意识地挺直背却又不敢完全挺直

习惯在挨骂时把头垂到恰到好处的角度

连身上哪块骨头挨揍时最疼、怎么倒下去不那么丢脸，都有了肌肉记忆。

他甚至……他妈的从这种扭曲的关系里，咂摸出了一点可悲的意义。

他办好了事，阁下虽然不会夸，但至少不会发火，那短暂的平静就是赏赐

他搞砸了，一顿打骂劈头盖脸，疼是疼，辱是辱，可至少……至少证明他还被管着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没了。

那个会听他汇报（哪怕听得不耐烦）

会因为他事情办得勉强过得去而暂时收起怒火（虽然下次可能因为别的事加倍爆发）

会直接用最粗暴的方式纠正他错误的人……

不见了。

像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他，和他这副已经被驯化得彻底、离开了指令和鞭子就不知道该怎么伸展爪牙的躯壳。

凭什么？！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昂起头，带着淬毒的尖牙，狠狠咬在他的理智上。

他攥着床单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痛，可这点痛比起心里那股空荡荡的灼烧感，简直微不足道。

“我又没有做错事！！！”

他想嘶吼，可声音堵在灼热的喉咙里，只变成一声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哽咽。

是啊，最近一次汇报

他明明准备得万无一失，数据核查了三遍，连可能被挑刺的细节都预先想好了辩解……

不，不是辩解，是补充说明。

阁下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下头。

那难道不是默许，不是认可吗？

不是意味着他……他这条狗，这个部下，至少这次，是合格的吗？

“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为什么不要我了……”

委屈，铺天盖地的委屈，混着不被需要的恐慌，把他淹没了。

他像个被家长无故丢弃在街头的孩子

明明上一刻还在努力表现得乖巧，下一刻就被扔进了完全陌生的黑暗里。

他不是...没做错事吗？

他不是已经尽力变成对方需要的形状了吗？

为什么还是被丢了啊？

难道他这些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在阁下眼里，依旧什么都不是...依旧可以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就扔了？

他蜷缩着，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痉挛，死死攥着的床单发出濒临撕裂的哀鸣。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想当雄虫了，早就不想了。

他知道没出息，生的贱，骂吧骂吧，随便怎么骂好了。

他就想当你的狗。

可现在，连这个卑微的、扭曲的位置，都没了。

凭什么不要我？

他越想越生气，觉得你是世界上最混蛋的家伙。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烧得他牙龈发酸，想咬碎点什么！

“砰！！！”

拳头狠狠砸在墙上，硬碰硬的闷响。

“凭什么——！！！就问你凭什么！”

怒吼从胸腔炸开，暴戾的咆哮，在空旷的寝宫里撞出回声。

他翻身坐起，眼睛在黑暗里烧得通红，血丝狰狞地爬上眼白，混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怒。

“一声不吭就滚蛋？！把老子当什么了？！啊？！老子给你当牛做马，你还不满意！”

他赤脚跳下床，冰凉的玉石地板激得他脚心一缩，却让怒火更炽。

目光扫过。

想也没想，他随手抄起一个东西，手臂肌肉贲起

用尽全力朝对面镶嵌着宝石的墙壁猛掷过去！

“哐当——！！！”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找不到具体敌人来撕咬的困兽。

“老子这些年……老子他妈像条狗一样！你让往东不敢往西！你指哪打哪！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连放个屁都得先琢磨你会不会嫌臭！！”

他一边低吼着，一边在寝宫内暴躁地踱步，脚步又重又乱，踩过地上的碎片，发出咯吱的刺响。

所过之处，随手将能碰到的东西扫落

“是！你脾气烂！你动手！可老子认了！老子他妈都认了！！你就这么……就这么撂了？！连个屁都不放？！老子对你来说算什么？！算个用过就扔的夜壶吗？！啊？！”

愤怒到了极点，反而化作了更深的暴戾和一种被彻底轻视的耻辱。

“我有什么错？我竟然还在这里反省自己。明明错的那个人是你！是你说走就走，说来就来！”

他咬牙切齿的气笑了

“什么狗屁部下，什么狗屁秩序，到头来，在你眼里，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儿！走的时候连眼皮都懒得朝我这边抬一下！但凡...但凡说一句呢？”

“就那么一句话，你说一句能死吗？！”

“混蛋……你他妈混蛋！！！”

他找不到更确切的词，只能反复咒骂，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需要发泄，需要破坏，需要让这满腔无处可去的愤怒有个出口。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张宽大、如今却显得无比碍眼的大床，眼中凶光一闪

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沉重的雕花床柱上

“轰隆”一声闷响，整张床榻都震动了一下，床柱上出现了裂痕。

他喘着粗气停下来，寝宫内已是一片狼藉，犹如被风暴席卷。

可破坏的快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更庞大的空虚和……一种连愤怒都显得无力的茫然。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可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在找不到真正目标的情况下，渐渐变成了一种烧灼自己的、带着剧毒的热炭。

他又开始问了，他像是魔怔了一般，眼眸暴戾，不甘的，重复的诘问，“凭什么不要我？嗯?凭什么！”

他真想要，死死的，死死的揪住你的衣领子，把你拖回来，逼你给他一个说法。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冰，砸进沸腾的油锅。

他猛地发出一声近似受伤野兽般的嗥叫

眼眸赤红，极致的愤怒和痛苦。

从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他那样子在无半点风度。怨恨狰狞，可怕扭曲。

然后，他颓然地向后，背靠着冰凉碎裂的墙壁

缓缓滑坐在地，坐在自己制造的狼藉之中，

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虚空，胸膛剧烈起伏，却再没有东西可砸，可骂。

只有那无处安放的、烧穿肺腑的怒，和更深邃的、连愤怒都无法掩盖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