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宋语芝上次发怒离开,这些天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是她第一次出现。
好像她也在逃避着什么,不愿意面对,就连这次回家都是风风火火,一手拿着手机通话,一手扔出一个文件夹给江煜,抽空叮嘱他:“签字。”
然后她又“噔噔噔”踩着高跟鞋去书房忙着自己的事,没有给江煜一点插空说上话的机会。
江煜打开文件夹,果然,是各种留学申请的材料。
他只瞥了一眼,把东西装回去,不再多分出一个眼神。
不知等了多久,宋语芝忙完工作出来,看见文件夹原封不动地躺在茶几上,顿时有些恼火。
“怎么回事?半天了签个字都签不明白?”
她看着江煜在沙发上端正又沉默的背影,微微蹙起眉。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沉默寡言,但很听话,自己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从来不会有任何的异议,更不会忤逆自己。
这样的江煜给了宋语芝极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这几乎是她人生中最接近完美的一部分。
可最近江煜失控的言行举止让她开始恐慌,她能感觉到事情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极速前进,最终会惨烈地一击毙命。
“妈。”
宋语芝根本不想听江煜说的任何一个字,他害怕再次听到什么让她难以接受的事情。
即便只是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称呼,她也怕得要命,生硬打断他:“好了!”
她嘴唇微颤,缓了语气:“你一向很听话的,乖,赶紧签字。”
“妈妈不会害你的。”
江煜还是一动不动,宋语芝慌乱到想要落荒而逃,随口找理由催促:“妈妈还有事要忙,你赶紧签了我要拿走。”
“是啊。”江煜还是没动,声音平静地叙述,“我从小最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可是,妈,你从来都不想听我说话。”
宋语芝眼皮疯狂跳动,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崩坏,就像裂出缝隙的堤坝即将轰然坍塌。
“你不想知道我的想法,更不允许我有自己的想法。”
“我只能按照你给我规划好的人生走下去。”
“可我不是一条没有思想的狗。”
宋语芝有些站不稳,眼睛发红,眸中有心痛更有恨意,她快步走过来,抬起颤抖的手,狠狠给了江煜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语芝面色狰狞,毫无形象地大声嘶吼:“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你以为我是你外公那样总喜欢控制别人人生的人吗!?”
她深吸口气,“你说你不想学小提琴了,我不是答应你了吗!”
江煜脸上印着明显的红色巴掌印,他喉咙上下滚动,压下上涌的情绪,艰涩开口:“可我也跟您说过,我不想学管理,我想学计算机,我想做游戏。”
他黑沉的眼睛直直望着宋语芝,眸中深处有隐晦的祈求意味。
“又是游戏,又是游戏!你怎么还忘不掉!游戏算什么!这是不务正业!”
“可这是我的梦想。”江煜眼珠中的光亮逐渐消失,一字一句诉说。
宋语芝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你这算是什么梦想!你只是一时兴起罢了,根本不可能有前途的,可我要为你的人生负责!”
“可是,妈。”江煜喉咙滚动,缓了缓,“如果不是因为梦想,我怎么会从小坚持到大呢?”
“我怎么会在离开戒网所之后依旧不改初心呢?”
“这样的想法在我的现有的人生中几乎占据了大半。”江煜眼睛也红了,说话不连贯,哽了又哽,“难道妈妈当年的小提琴梦不是这样的吗?”
宋语芝瞪大了双眼,眼中红血丝蔓延,竟失语了。
她想起当年自己为了小提琴夙兴夜寐,不辞辛苦的样子,最终却被父亲强硬斩断了梦想之路。
难道她跟残忍的父亲也是一样的人吗?
她对待孩子向来温柔亲和,从不似父亲那般冷面冷心。如果这次不是孩子叛逆越界,她怎么会像个疯子一样大吼大叫!
“小时候为什么要把我强行带离外婆家?为什么要扔掉外婆养的奶牛猫?”
“为什么会送我去戒网所?真的是因为我沉迷网络游戏吗?”
“为什么会同意我放弃练小提琴?真的是听进去了我的想法吗?”
宋语芝脸色愈加沉重,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儿子。
“我想了很久。”江煜深吸一口气,说的话渐渐失去控制,但他想说很久了,声线越来越颤,身心都在颤抖,“是因为你听不见我的声音,你早就设计好了你的完美儿子,把我硬往那个人形壳子里塞。”
即便打断筋骨,模糊血肉,也要固执己见地往里塞。
“觉得我在外婆家玩野了,玩心重了,会耽误学习启蒙,但你不知道我当时交了人生中第一个好朋友。”
“只看见过一次我在玩游戏,你就认定了会耽误学习,可你不知道我是真心热爱,有了人生中第一个自发意识的目标。”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的音乐天赋远不如当年的你,这条路根本不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