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别说围观的村邻了,把陆岑川都给看呆了,裴然更是哇哦一声看起戏来。在小妇人一行经过他们面前时,还自觉自主的给人让出路来。
他们把路都让开半天了,吕老二的儿子才仿佛如梦初醒,慌里慌张的跑出来追人。然而还不等他开口挽留,就听那小妇人问到,
“你娘挨你爹打的时候,你都知道上前去拉扯维护,抵挡不了你还知道替她挨打。”
“你娘磋磨我的时候,你为什么只会叫我忍忍?”
问完不等回答,抱着孩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前来庇护小妇人的亲朋们见状,凡是路过的都顺手把那男人推远,然后一溜烟儿的跟着小妇人快步离开,好像走慢一点儿就要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似的。
一直到人都不见了,裴然才收回视线,脸上从戏谑看戏到真心惊叹,其他小少爷们眼里也多多少少有些敬意,显然是对那说走就走的小妇人的。
陆岑川:“……”
倒也不必如此罢!
赵里正为陆岑川一行安排落脚的地方,是村里条件最好的几户人家,其中最差的也是青砖瓦房,好一些的家里牛羊鸡鸭俱全,还有专门养猪的。
这些人家也很尽心,一得到消息就全家动员,用最快的速度把家里住人的屋子全都收拾了出来,留给陆岑川一行安宿,自己反倒到村里其他人家借住去了。
这弄得陆岑川怪不好意思的,但也知道把府城知府的名头搬出来,这样已经是很克制的结果了。而且他们这么多人,全挤进村里一两户人家根本就不现实,就叫奚郎给人家多送些谢礼,好歹别在住宿费上亏了。
安顿好了住处,陆岑川叫小少爷们再多打听打听土豆的事情,或者问问临近村落有没有土豆的踪影,自己则一头扎进房里,开始思索要怎么跟瑞王传达有关于土豆的消息。
有了番茄的前车之鉴,陆岑川哪儿还敢胡乱下包票此土豆就是彼土豆。更不用说土豆可是能作为主食的,并且在产量、存储跟后续加工上都有着不可忽视的优势,跟一个果蔬的推广毫无可比之处。
抓心挠肝的想了半天,怎么表述还没解决,陆岑川又开始担心书信的安全性。
毕竟法不传六耳,她对土豆很有信心,但对自己没什么信心,要是误导了瑞王……嗨,直说吧,误导瑞王有个屁关系,就怕有些人没有瑞王的心性手腕,偏偏还要劫瑞王能接的烂摊子!
土豆吃不好可是真的有毒的!
而且它现在就是以一个有毒植物的身份在大祁野生野长,没办法说明自己怎么知道它能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陆岑川真的很担心一个不好弄巧成拙!
好在陆岑川别的一般,歪脑筋动得特别快,不多时就想到了传递信息的方法。
就是有点儿考验默契。
她找村人要来了一颗还没脱粒的麦穗,刚过秋收,虽然大部分的麦子已经脱粒入仓,但要找一两颗漏网之鱼还是很简单的。
这颗麦穗也非常争气,就是水土一般耕作寻常的锦粱本地产普通麦穗,跟京里授业局选育的良种长得像是差了辈儿似的。
注意,这里的争气没有反讽的意思。
陆岑川就把这颗长势一般的麦穗,跟后来挖出来的一株长势一般的土豆,分别放进两个盒子里。然后在盒子里面做注释,一个上面写“锦粱本地耕作一般小麦”,另一个上面写“锦粱外来野生野长土豆”。
主粮比主粮,产量比产量,现状比现状,希望瑞王能自主理解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是真的有点儿考验默契。
不过想到当年瑞王只凭她的只言片语就领悟出晒盐法,还一直觉得他们俩人能够心有灵犀,陆岑川就非常坦然的把这点儿忐忑放下了。
为表重视,以及以防万一中的万一,瑞王被其他事情耽搁了,陆岑川还额外写了“盼复,速速!”的纸条。并且殷殷交代送信的禁卫,一路上要怎么保存这株要紧的土豆,
“避光,凉爽,干燥,一旦果子变色了,或者发芽了,就叫瑞王当我里面的字条没写过。”
加上禁卫一定会详细说明土豆的来历,这样两相叠加,应该就能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全都传达到。
只希望瑞王赶快知悉、赶快应对、赶快回复。
她这个没点过相关技能的脑子,真的很需要外援!
有禁卫的传讯系统,陆岑川给瑞王的信写完就送了出去,还在卫城没有离去的农官,也在第二天就到达了山平村。
陆岑川没有外援支持,对农官们的说法就跟小少爷们差不多,并且因为农官的专业技能,还又交代了额外的留心外来物种的任务。
这也是陆岑川刚想起来,后世感觉寻常的动植物,此时可能刚刚传入,那对本地来说不也就是外来物种?这就是不懂行的坏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陆岑川来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总能比本地人多点儿顾忌。
农官们听陆岑川说完,又看了已经挖出来的两株土豆,果然是专司种植,立马就有人提出是不是可以尝一尝,这根茎看起来很能吃的样子。
陆岑川把村里的传言跟之前小孩子中毒的状况都说了,顺便给未来做点儿铺垫,
“这次同行连个好一点儿的大夫都没有带,各位还是不要贸然尝试。我也给瑞王送了样本,京中实验起来比咱们合适得多。”
“对对对,咱们再多找一些样本,若是有用,往后也便宜行事。”
跟农官们达成共识,剩下的两株土豆,其中一株和相关的信息一同送去给何云奇,陆岑川则带着小少爷们返回卫城。
一进城啥也没干,就听说金大人已经来了,看他们不在就没等,叫陆岑川直接去城关镇汇合。
陆岑川:“……”
陆岑川不信验查军中兵器配备就急在这么一两天,问留下来传信的兵卒,到,
“镇远侯巡防回来了?”
“没有。”
陆岑川:“……”
没回来去那么快干什么!到底是多等不及要去找矿石!?
但多等不及也不能叫他去,好在耿氏已经见过,想知道的答案也都问出来了,陆岑川随便停了一夜,就带着众人匆匆回返城关镇。
回城的路上苏谦来跟陆岑川复命,交付他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苏谦开门见山,当先放出自己得出的结论,
“卫城知府,是个常见的真正的聪明人。”
这答案并不出乎陆岑川的意料,甚至还有些合心意。
果然是聪明人,是聪明人好啊。
不然都不好叫更聪明的来对付他。
呵了一声,陆岑川问到,
“那他在卫城逆行倒施,是有什么顾虑,还是单纯的为了利益?”
这题苏谦没有直接答,却也答得毫不含糊,
“本地豪族,姻亲故旧。”
哦,那这陆岑川就懂了。
来锦粱的路上,瑞王送来的各种各样的消息里,陆岑川曾经重点关注过镇远侯府的上下两代。所以当苏谦说出本地豪族姻亲故旧的时候,那陆岑川就很能明白,这位坐镇卫城的秋知府大人,是谁的姻亲,又是谁的故旧了。
老镇远侯夫人,就是出自本地豪族秋家。
镇远侯府,真有意思啊。
先不管有意思的镇远侯府,陆岑川继续听苏谦说这位秋知府。
“以咱们看秋知府,是这也没干那也没干,但其实他在本地的官声很不错,朝廷往年的评价也都在中上,还有偶尔能冲进上等。”
陆岑川跟小少爷们纷纷打出问号,苏谦见他们的表情忍不住一乐,收敛后为他们详细解释,
“毕竟他从来不乱征徭役,赋税还很漂亮,上下联络往来通畅,百姓们也都能活啊。”
能活。
这个评价就很微妙。
小少爷们听了若有所思,陆岑川都要气笑了,斜扯着嘴角说,
“在卫城这样的自然条件之下,既不重视农耕也不重视商旅,还能在不乱征徭役的情况下保证赋税跟上下联络,庇佑一方百姓活命,这么厉害的聪明人,应该叫他去扶贫啊。”
这时候还没有扶贫这个说法,但“振穷”、“救济”之类的理念自古有之,从字面上小少爷们也能理解。但看看陆岑川列出的那些前置条件,哪怕是涉世未深的小少爷们都不由牙酸起来,直觉这个秋知府一定有什么问题。
苏谦后续的说明也恰恰佐证了这一点,
“自锦粱战乱平息之后,卫城知府之位均由秋家扶持之人占据,这位秋大人是第六位,今年是第七年。”
不甚了解官员调动规则的陆岑川提出了一个基础问题,
“他一个本地豪族出身,怎么能在本地任官啊?”
熟读律法初入官场的欧睿修提出了一个进阶问题,
“我朝自开朝便规定地方官员三年一换,哪怕出了意外留任一次,他怎么能做到连任三届的?”
认真调查钻研过的苏谦为两个官场入门班学生解惑。
首先是陆岑川的,
“说是本地豪族,那是因为家族势力都在这里,但人家的籍贯可不在这里呀。”
“甚至,这里是卫城,而不是锦粱城,不是吗?”
陆岑川:“……”这不是钻空子吗?
然后是欧睿修的,
“头一届在第三年的时候平调到隔壁,任知府之职,半年后因为当时的卫城知府被参降职而调回,第二届年满后得到上评,所以去年留任。”
欧睿修:“……”这不还是钻空子吗!?
左不过都是钻空子,这官场入门班不上也罢!
陆岑川火速放弃,追问自己原来的问题,
“那他为什么要给镇远侯下绊子?”
苏谦神色莫名的看了看陆岑川,然后用她的语气纠正她,
“人家可没有下绊子哦,人家只是没有全力以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