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处?
耿氏竟还敢提起这个,陆岑川要忍不住冷笑了。
她们问答往来的这一会儿时间,已经有不明所以的村民围了过来。
一天之内两次围观耿氏的热闹,气氛上却大不相同——训练有素的禁卫层层护在陆岑川姨甥俩周围,村人们敢探头来看热闹,都是看在之前禁卫们出手救人的品行上。
陆岑川自然注意到了这些围观群众,但却并没有想给耿氏遮掩,
“我可不是韩明甲那样的滥好人,一句真话都没从你嘴里问出来,竟然念着两口醋一把盐的情分,就给你谢礼。”
“还给你两次。”
找到耿氏之后,看在曾经的乡邻情分和战乱人祸,虽然她只带来妻女殒命的噩耗,镇远侯依然给出了一份不错的赠礼。而当镇远侯再次回到曾经的家园,确认真的无法找到更多有关于妻女的线索的时候,又因为同样尸骨无存的邻居大哥,给了他的遗孀一份补贴。
说耿氏同村中其他农人一般贫苦?哈!
耿氏显然没想到陆岑川会对当年事知道的如此清楚,特别是她提起韩明甲时,言辞之间态度随便,甚至连对于长辈基本的尊重都欠奉,既是如此,那又怎么会对别人送出的谢礼都知道的事无巨细?
然而还不等陆岑川继续把耿氏的老底全掀出来,就见耿氏脸色大变,一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男人,以猛虎出闸的气势与力道,扑在了耿氏身上,把一直强势嚣张的耿氏死死按在地上,灰土霎时盖了满脸。
男人苍老的声音粗嘎沙哑,如同被风沙磨过的焦土,伴随着拳拳到肉的砰砰声,一句一句砸在众人心上,
“原来韩明甲真的给了你钱!!两次都给了你钱!!”
“不逼你给我山儿吃,不逼你给我山儿穿,你为什么逼我山儿给你找羊!?”
找羊。
这个关键词立刻叫陆岑川明白了扑进来打人的男人的身份——战乱平息后耿氏再嫁的丈夫。
而围观的乡邻们并没有陆岑川这样熟知耿氏的家事,许多小年轻甚至不可能知晓这其中的典故。
但总有知道的人在。
“吕老二什么意思?韩家的男人曾经回来找过吕婆子?”
“是啊,你没听说吗?是跟今天的贵人一样,过来找韩家娘儿俩消息的!”
“还给了吕婆子谢礼?”
“这跟小山儿有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傻呀?当年山儿要不是因为家里羊丢了去找羊,能……”
未尽之意不必言明。
陆岑川:“哦豁。”
原来不止我有阴谋论。
谜底解开,但上去阻止殴打的人却没有。
也不知是畏惧陆岑川一行,还是被男人疯狂的情态所震慑,反正围观的村人没有一个上前的。
后来倒是有个喊着“爹”的男子冲出来想要拉住吕老二,几次尝试不成,只得以自身替耿氏遮挡。但可能是力量上的差距,年轻男子挡得踉踉跄跄的,耿氏依然是在挨揍。
最终还是陆岑川开口,
“孩子去找羊难道都是耿氏的错?你也没说过‘羊丢了就算了’这种话吧?”
“血亲长辈要是敢于承当,好好的孩子怎么会畏惧一个隔房的婶娘?”
失责就是失责,别说的好像自己挺无辜似的。
她一开口,就有侍从上前去阻止吕老二,而吕老二不知是情绪发泄完了,还是被陆岑川的话所惊醒,松开了对于耿氏的压制,颓然委在了一边。
场面冷静下来,人声却嘈杂起来,不管众人对她偏门观点的议论,陆岑川只专注于自己的目的,
“耿氏,韩明甲是个滥好人,可能不会追究你的诓骗之责。”
“我跟他可不一样。”
难得陆岑川开口放狠话,正要说些什么“锱铢必较,睚眦必报”之类,就瞥见混在围观人群中的小少爷们暗搓搓的朝着她招手,一副“尽管来得不是时候,但实在是不得不来”的表情。
陆岑川眉梢一挑,叫小少爷们上前说话,别鬼鬼祟祟的。几个小少爷好像也为打断了她的装腔作势十分抱歉,互相推搡了半天,把欧睿修挤出来作为代表开口,
“我们好像找到小孩儿中毒的原因了。”
说是找到原因了,但丝毫没有找到原因的喜悦。
难得欧睿修说话也含含糊糊的,陆岑川叫他们别浪费时间赶紧进入正题,她眼前这桩旧事还没问完呢。
小少爷们又对视了一眼,这次由何云远出列,他也不多说什么,只伸出手给陆岑川看他们摘来的果子,
“你看这个,是不是你种的那个番茄?”
陆岑川:“???”
陆岑川:“!!!”
番茄,作为一个外来植物,是当年陆岑川从瑞王所拥有的异国花草中寻得的。在大祁,它虽然稀奇,却不算罕有,因为已经作为欣赏花卉种植过许多年了。
之后经过陆岑川的过往经验和试吃确认,以及瑞王不计成本的种植,如今在望园飨的推广之下,已然在京中颇受欢迎,别说是望园俱乐部的普通会员,就连皇帝也对番茄的味道并不陌生。
要是有毒那可真是完蛋了。
别管是不是个别现象。
陆岑川对于番茄能吃这件事都是个固定认知了,所以在大祁重新找到番茄之后,又是医师检验又是动物试吃,她自己也亲身尝试,一桩桩一件件的,自觉已经非常谨慎,才大量种植甚至拿来贩卖。
直至今天,直至小少爷们这一问,她才惊觉,这个过程根本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严谨和稳妥,甚至都不太安全。
毫不夸张,那一瞬间陆岑川汗都下来了。
一把夺过何云远手里的小果子,陆岑川定睛细看:拇指大的小果子,青青褐褐的,好几个挂在一支长茎上,确实也是番茄刚结果时那副小圆浆果的样子。
然而番茄又不是什么特别独门的植物,同科同属的草木多了去了,光看果子确实有一定混淆的可能,但这串果子上有茎又有叶,那差别就非常明显了。
陆岑川:“……”
差点儿给你们这帮五谷不分的小少爷吓死!!
明年开春真的一定要安排他们去种地!!光赏赏花看看农书有个屁用!!
不但曾经五谷不分、现在也只能分清几种常见作物的陆岑川,在心里骂骂咧咧的谴责乱认东西的小少爷们。
她心里叽里呱啦的,目光却没从那串果子上移开,摩挲盘弄之间,下意识用手指在果腹上轻重碾捏。如此几个来回,忽然有个曾经看过的趣闻出现在她脑子里——土豆藤上结出小番茄,是土豆的出轨还是番茄的……
陆岑川:“……”
“咳。”
收回乱飘的思绪,陆岑川再看手里的这几个小果子,心头就火热起来。
妈耶,如果这个真的是土豆……
她都不敢往下深想,赶紧掐灭那些光是做做假设就压制不住的欣喜雀跃,深吸口气,却再也没办法把精神集中在什么耿氏吕氏上。
陆岑川:“……”
艹,这找谁说理去!
闭眼又睁眼,吸气又呼气,陆岑川全力平息起伏的心绪与各种纷乱的念头。一直注视着她的小少爷们都不敢出声,任由她自己调整了小半刻,见她长出口气睁开眼来,才小心翼翼的问,
“是番茄吗?”
陆岑川斜了他们一眼,懒得再纠缠这桩认错的乌龙,跳过各种中毒相关的问题,直接问,
“哪儿找到的?多吗?本地叫什么?”
这几个问题在小少爷们听来真是莫名其妙,但他们还真知道,
“就是在村子附近的野地里找到的,果子就这几个,但没结果的据说还挺多的。”
“名字就……”
跟着小少爷们一起去寻找毒源的村人在示意中接话,
“也没个正经名字,这玩意儿就是有毒的,平日里咱们都交代孩子们不准摘来吃,还是头一回见能结果的。”
所以可能就是这稀罕的果实,叫没见过的小朋友们放松了警惕,才一不小心吃了就中毒了。
全株有毒,不常结番茄……啊呸,不是,不常结浆果,越听越像是土豆了。
陆岑川又问了一些“一直都有吗”、“挖过根茎吗”之类的问题,村人们一问三不知,除了不能吃之外全都不知道。
连为什么不能吃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知道具体情况。
陆岑川:“……”
白问。
白问就白问吧,反正问了也就是听听看,一切都要见了实物才能下决断。
此时此刻陆岑川也静不下心来料理耿氏,干脆把她撇到一边,把这个闹心的土豆问题先解决掉。她一把抄起阿越,叫小少爷们跟知情的村人带路,急急就往村外快步行去。
小朋友好久没被她抱着跑了,懵了几息才抱紧了陆岑川的脖颈。自家姨姨对当年事多么在意,此时都能先抛开不理,可见这意外极其重要,阿越自然不会给自家姨姨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