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很快到了村外那果子生长的地方,侍从跟禁卫们隔开跟来看热闹的村人,只有小少爷们和知情人带着陆岑川,一齐走到了几株植物跟前。
陆岑川放下阿越,蹲下身来仔细观察面前的植物,果然如同村人所说,只有一两颗结出了番茄似的果实。
结果的这几颗看着状态还可以,其他的有些眼看着都要枯萎了,陆岑川又细细观察了一阵,还用手去扒拉上面的茎叶,全看完了向后一伸手,就有人递了把小铲子给她——这一套流程整个锦粱逛下来,大家都做熟了。
挑了一颗枯得差不多的植株,拨开根部的落叶杂物,陆岑川毫不迟疑的向下挖去。
她不发一语,跟来的人也都默默看她动作。直到土层破开尺余,露出埋藏在深处大大小小的根茎,才有人发出低低的惊诧,而陆岑川悬着的心,也随着这声惊叹落地。
土豆它,真的跟着番茄酱来了。
确定了就是土豆之后,陆岑川陷入了一段时间的空白。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手上却没停,十分机械又小心的把整株土豆给挖了出来。这株土豆应该算是长得不错,果子当然没有现代那么多又大,但个体饱满,并且一株结了六个。
把这株土豆根茎叶平展放在一旁,陆岑川又挖了旁边两株成熟的,三株并排放在一起,就能看出这年代土豆大体的样貌。
果然是第一株长得最好。
并且,赵里正说山平村水土不错,还真没在吹牛。
陆岑川又对着这三株土豆发了会儿呆,目光转向也好奇看着土豆的阿越与小少爷们,示意他们靠过来,然后叫禁卫统领一并过来,其他人把村人都隔远。
整理了一下思路,又回忆了一下刚刚听到番茄可能有毒的那一刻心里的大起大落,陆岑川非常谨慎的说,
“这是大祁从前没有的作物,我要启用加急快报跟瑞王传信。”
“在京城回信之前,由授业局接手相关事宜,传信何云奇,先把还在卫城的农官们都叫来。”
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禁卫统领答应一声就去准备,小少爷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当下人多口杂并不多问,只根据她的吩咐做事。
于是有人驱散人群,有人去跟里正交涉,有人留下看守剩余的植株,陆岑川则带着挖出来的三株土豆,和阿越一起回耿氏的院子去。
连土豆都挖出来了,耿氏的事儿还算是个事儿吗?就算是个事儿,也没功夫花在她身上了。
不过……
没有耿氏撒谎就没有夏媛媛远走他乡,不远走他乡夏家姐妹就不会被人欺凌,不被欺凌就没有陆岑川穿越,陆岑川不穿越就不会回来找耿氏对峙当年真相,然后就不会发现土豆。
这见鬼的宿命感。
还有,前有土豆是靠花好看推广的传言,后有土豆藤上能结番茄的趣闻,土豆的民间轶事是不是太多了一点啊?
心里这么吐槽着,众人三步两步回到了耿氏的院子。
耿氏跟吕老二已经进了屋子,还保持着之前对峙的状态,但却没再激烈冲突。
不是他们不想冲突,而是有留下的禁卫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这会儿陆岑川一行回来,禁卫也退开去,除了不再有人围观,力求还原刚才陆岑川质问耿氏的场面。
陆岑川:“……”
怎么说呢,大家都太贴心了,搞得她这个火愈发发不出来。
但已经做了决定的陆岑川并不拖沓,当机立断对耿氏说到,
“你已经清楚我的来意了,希望你能赶紧说实话。”
耿氏被打得五颜六色的脸上浮出一丝不羁,
“不说你又能怎么样?杀了我吗?”
“杀你做什么?死多痛快呢。”
从来没想过这么中二的台词真的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不过顺嘴就能把满怀恶意的人怼回去,确实还挺爽的。
品味了一下这份尴尬的酸爽,陆岑川快刀斩乱麻,
“给你两个选择,”
“一,我现在报案,由官府缉拿你,先把你关进去然后慢慢查证当年细节,一旦查实,秉公处理按律判刑。”
“二,我动用私刑,由我身边的侍卫们直接审问你。但你放心,我的行为虽然不太合法,但我的侍卫们绝对正规,后续我也会按照规矩给你补上流程,最终也一定是依律判罚。”
“从现在开始,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考虑,你知道你耽误我这一盏茶耽误多少事儿吗?”
她还急着去跟瑞王写信呢!!
最终耿氏并没有使用这一盏茶的考虑时间。
在陆岑川话音落下之后,耿氏再看向她的目光里,那些神色奇怪的打量终于不见,真实的不屑刻进笑容里。翘起皱巴巴的嘴角,耿氏露出个豁牙的讽笑,
“二十年了,你现在再查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关你屁事?”
陆岑川不听她的虚张声势,直接打断到。
这句“关你屁事”仿佛打在了耿氏的面门,叫她五彩的脸色更加缤纷起来。她又看了陆岑川一会儿,然后目光依次落在对面的禁卫身上,顺了半天气才再度开口,
“韩家初到城关那年,我才生了我家大妮儿。”
陆岑川:“……”
好烦这种一开口从上辈子讲起的,能不能拉下进度条啊??
可惜,显然现实中没有什么进度条可拉,陆岑川只能忍着吐槽听耿氏讲古。
等耿氏终于把自己的苦闷、与夏媛媛的相交、孩子在她心中的份量都讲完了,讲到城关被破,韩明甲出门迎敌,陆岑川的耐心都要被耗光了。
待她终于说到戎人袭击之前,有一队人去向她打听韩家的女眷,陆岑川才再度打起精神来。
“来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仆妇,能在战火中四处奔走的,显然也不是什么一般人家,她来问我韩家女眷在何处落脚,我就说了。”
“之后夏家妹子就来道别,说是韩家人接她躲避战祸去了,若是韩明甲回来,请我跟他报个平安。”
哈!
陆岑川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却没有打断她进行提问,就听她继续说到,
“战火纷飞的,若韩家是个好的,怎么会不通知人家的男人,就把人家的妻女带走?”
“夏家妹子读书知礼,人却傻兮兮的,进了那样的虎口……”
耿氏说到此处,蹊跷一笑,笑容诡异又真诚,
“或是母女俩成了胁迫男人的软肋,或是被男人弃了,这辈子再也不见天日……”
“或是,最最好命,一气儿死了,永不再受这王八蛋的活罪。”
耿氏讲完闭嘴,空气针落可闻。
陆岑川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眼睛看着耿氏,面上没什么表情。阿越立在陆岑川身侧,握着陆岑川的手指,小手攥紧了的用力。
感觉到了身旁小朋友的紧绷,陆岑川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就见他眉目冷肃,小嘴儿抿得死死的,不由把他再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空着的手抚上小朋友的脑顶,安抚的摩挲了两下,又弯下身去抱了抱他,等他僵硬的背脊放松下来,才用脑门儿跟他亲昵的顶了顶。
待到阿越情绪缓和,陆岑川再次把小朋友抄起来抱在怀里,完全不管耿氏疑惑的呼喊,一边往外走,一边叫来一个擅长刑讯的禁卫,拜托对方到,
“我不想知道她的臆想,就想知道当时真正的情况。”
“然后再问下她有没有收钱。”
别把自己装的人五人六的,还怪能找补的。
那禁卫听了陆岑川的要求,心说夏姑娘果然,根本不会信这些避重就轻的春秋笔法,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觉得气氛不太合适,赶紧打住,一拱手保证到,
“您放心,肯定给您问得妥妥儿的!”
得到了全新的信息,陆岑川来找耿氏的目的就算达成。
至于耿氏那些曲折的心思与说谎的理由……关陆岑川屁事呢?她找到了正确的方向,自然有更擅长的人能帮她把真相补全,后续都不需要她操心。
解决了这件心事,接下来去处理土豆相关的问题,陆岑川也能轻松的心无旁骛了。
从耿氏院里出来,分头忙碌的小少爷们已经跟赵里正等在门外。
因为要把剩下的土豆暂且圈起来,不准无关人员靠近,还要等待农官们到来,小少爷们亮出了何云奇的身份。一州知府的名头果然非常好用,赵里正飞速的通告了村里的乡邻,并且连暂住的地方都给陆岑川一行安排好了。
此时等到了主事的陆岑川,一边亲自为她引路,一边忍不住打听这有毒的野物到底是有什么妨碍,
“这野物长得有些年头了,不会是什么朝廷明令禁止的玩意儿吧?这,这咱们真的都不认识啊。”
老里正为了这突发情况也真是操碎了心,好害怕一个不慎把全村人都连累进去。陆岑川见状,虽然不准备说土豆相关的信息,却还是温言安抚,给老人家吃下一颗定心丸,
“这不是咱们大祁原生的植物,还有毒性,头一次发现,所以要向朝廷汇报取样,并不是什么坏事,老人家不用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说这两句话的功夫,实际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耿氏的院子又嘈杂起来,原来是被耿氏污蔑毒害亲子的那个小妇人的娘家人,又找上门了。
就听刚才跟耿氏对骂的那老妇人叫嚣到,
“怪不得磋磨起我家女孩儿这样顺手,原来是坏到根子上了!我家可不敢与你这样的人做亲家!”
说完牵起自家的女孩儿就要走,被牵着的小妇人也只是说了两句话,得到同意后,进屋抱起那个刚醒来的小孩儿就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