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岑川无语的捏了捏眉心,勉力提出正常人观点一,
“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无论是上吐下泻还是昏迷不醒,送医了吗?”
然后又忍不住的补充了符合逻辑的观点二,
“那婆母凭什么断定凶手?又凭什么叫人赔命?她是青天大老爷?本地没有律法的?”
小少爷们也很不赞同,但观点跟陆岑川不太一样,
“中的是什么毒?怎么叫两个孩子中毒的?”
“另个中毒的孩子是何身份?怎么就断定是儿媳要杀亲子?”
“这婆母行事如此迫不及待又毫无章法,难说是在为谁扫尾。”
他们只是觉得中毒一事大有蹊跷,并且处置太过草率,好像是在遮掩阴谋,却并不觉得婆母掌握儿媳的生死有什么错。
陆岑川:“……”
刚刚只是无语,这会儿真的需要吸氧了。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小少爷们的问题,甚至可能仅仅只是着眼的重点不同罢了。现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能忍着强辩的冲动,吩咐车马前行,又叫裴然的小厮带路,全速往那中毒的孩子家去。
眼见耳听触手可及的,能救还是赶紧救一救。
小少爷们正是急公好义的年纪,对陆岑川的选择毫无异议,倒是阿越看了自家姨姨一眼,随即便想明白了。
一则此时已经不是她们小的小、小的更小的时候了,正碰到眼前,自家姨姨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二则嘛……换个成年男子要被岳丈打死看看呢?若真是冤屈,救肯定还是会救的,但绝不会这么简单的道听途说便轻易出手。
自家姨姨嘛,对小动物的爱那可是始终如一的。
在禁卫的护持之下,车马行进的速度奇快,陆岑川一行仅仅片刻,便冲到了那中毒的孩子家外。
低矮的土墙院子此时挤满了村人,连残破的墙头都站了好几个。有的在劝,有的在骂,有的在看热闹,妇人尖利的咒骂和女子凄怆的哭声在这喧嚷中时隐时现。
侍从们遵从陆岑川指示分开人群,起初还有被推开的人不满咒喝,但仅仅只是看了旁边静立不动的禁卫们一眼,就闭嘴后退,老实的让出一条路来。
这条切割人群的路分得极快,陆岑川顺着这条路看到几位中心人物时,粗壮的老妇还在疯狂咒骂踢打,尽管被人拦着,那个挨打的小妇人依然被踹得委顿在地上,无法起身。
可能是因为陆岑川等人出现得有些古怪,衣着整肃又气势逼人,现场一时安静起来。拦着那老妇的几个人也不由怔愣,手上一松,那老妇就收不住力的冲着地上的小妇人扑过去。
这一扑,那小妇人不堪重压,把怀里什么东西摔到了一旁的地上。陆岑川这才看见,胡乱裹着的衣裳里,有一个干瘦的孩子,双目紧闭,脸色发青。
原来那小妇人尽管被打得趴在地上,也一直把自己的孩子护在怀里。
事态紧急,趁着无人阻拦,陆岑川二话不说叫善于此道的禁卫上前查看。
禁卫也是雷厉风行。他们本就有查毒验毒的本事,听了中毒的症状就知道不是什么烈性的毒药,这时飞速查看了两个孩子的情况,有人分头施救,有人就回转向陆岑川简短说明。
大一点儿的那个孩子症状较轻,只先继续催吐,后续多灌些解毒的汤药即可。小的那个严重些,禁卫看过之后,先为他点穴放血稳住情况,然后开始一一问询当事诸人,试图寻找中毒的源头。
他们这些行动一时令本就沉默的众人更是噤若寒蝉,甚至连问话也无人敢答。最后还是那被打在地上的小妇人,看他们像是在为自己的孩子施救,一股脑儿的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过度哭喊嚎啕的嗓子到最后只余嘶声,但她还是坚称绝对没有对小姑和儿子下毒,
“我有什么理由去害两个孩子!?我儿才刚刚周岁啊!!”
对这说法禁卫是认可的。毕竟他们刚才查看过了,两个孩子虽然是有些中毒的迹象,但绝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药,身上也没有什么被下毒的痕迹,最大的可能是误食了什么有毒之物。
至于小的那个为什么情况严重一些,纯纯是因为年岁太幼,身体过于羸弱罢了。现在暂时也算压制,之后只需找到源头,然后对症下药即可。
然而这家的婆母并不接受这说法。
那老妇此时已然全无刚刚的癫狂之态,但说出来的话却阴阴恻恻的,还带着些狠毒,
“我素日里偏爱二娘,你当然是看不得她好。”
“生了个儿子就了不得你了?我告诉你,只要老娘一天没死,这个家就轮不到你胡言乱语。”
这话一出,小妇人的娘家人们当先不干了。
刚才连声都不敢吭的人群里豁出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太太,她挥开要来搀扶的小辈,先是快步过去查看小妇人的状况,然后抬起脸来就对着那老妇唾了一口。
老太太身形虽然佝偻,中气却十足,骂到,
“你个遭瘟的老货,往前偏疼你家的丫头片子也就算了,那是她年纪最小!这会儿你大孙子都满岁了,还把心啊眼啊的往胳肢窝里夹,真是个分不清里外的完蛋玩意儿!”
出声的老太太口齿利落,应对的老妇也不逊分毫。
两人立马就“是该疼小女儿还是该疼大孙子”、“农闲时间媳妇应不应该要求丈夫外出短工”、“家里男人都不在,婆婆难道就能不分青红皂白打死儿媳妇”等几个问题激烈讨论……不是,对骂起来。
陆岑川:“……”
先把中毒的问题解决解决好不好!?你们能不能分分主次?!
她们不分主次的,其他人可不是。甚至连刚刚拉着那老妇的几个人也都匆匆去给禁卫们帮忙,烧水的找东西的,人群各有分工迅速忙碌起来,仿佛出不了人命就随便她们怎么吵。
也是非常的务实了。
经过众人这一番的齐心合力,大一些的那个孩子已经安静下来,只是目无焦距面色苍白,整个人也只能摊在扶着她的人身上,但到底是看着无恙了。
小的那个尽管依然没有苏醒,禁卫还在为他施救,然而容色并不胶着,想着小命该是无碍。孩子的母亲也已经接过了照顾的活计,却只敢虚虚托着他,半分力道都不敢多使。
剩下人忙忙叨叨的在屋里屋外的翻找,想要尽快找到孩子们中毒的源头,不过那个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要拆家。
这时有个老人被搀扶着从远处走来,先是把帮忙的村人们交代了交代,各自忙乱的众人立马有了条理。然后命人把还在互喷毒水的两个妇人拉开,强令她们住口。最后颤巍巍的往陆岑川面前来,隔着好几米站停拱手,
“老朽是本村的里正,姓赵,多谢这位贵人出手相助,不知您此来是?”
这样打扮的人家,这样有素的队伍,人老成精的里正不用看也知道不会平白路过他们这小破村子。
而且……
赵里正隐晦的打量了下帮村人们辨别毒物的禁卫,之前也有这样出自行伍的人护送着一群贵人到村子里四处查看,据说不但翻看了土壤,还到村民家里问了牲畜与粮食,这一回……
完全不知这位赵里正心里的七拐八绕,眼见小孩儿无忧,混乱结束,后续烂摊子也有人接手了,陆岑川面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但到底难以恢复来时的轻松,尽管保持礼貌的对赵里正点了点头,开口语气却还是有些低沉,
“赵里正好,请借一步说话。”
陆岑川来山平村之前对自己的行动是有一些预设的,但这些预设显然都无法在当下继续展开,只好现场取材,就地胡编到,
“当年卫城城破之后,我家中有一位亲长随着战乱没了消息,几番探查,才得知当年与她同村的乡邻搬迁至此,于是特来寻访一二。”
可能是这答案跟对面人的期待相差太远,赵里正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再开口,那些期待和忐忑就尽数消失,只余对待陌生权贵的谨慎与小心。
赵里正一边斟酌着回话,一边觑着陆岑川的脸色,还不时用余光去瞥那许多的禁卫与侍从,
“咱们这山平村虽说不算富裕,但水土还行,在平乱之后便有许多人家前来投奔,不知姑娘还有没有更详细些的线索?”
“有的。”
陆岑川肯定点头,看出老人家问答间的不安与紧张,也不非要亲自沟通,叫奚郎上来为自己代理。
其实打从踏上这次的锦粱之行,陆岑川一行的穿着打扮就是一路在往实用耐用上靠拢,尽管做了一些服装样式上的改良,但也都压在一个非常合理的限度之内。
然而……
陆岑川看看明明是在救助伤患的禁卫们,和一直非常安分守己的侍从们,又打量了一下绝对非常和蔼可亲的自己,以及看起来就很跳脱活泼的小少爷们,不准备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奚郎跟赵里正的沟通非常高效,不一会儿就把当年迁居来的几家人都对应了起来。其中,不知是该叫做缘分还是什么,今天这中毒闹剧的当事人之一,正是那位最为重要的耿氏,耿全巧。
此时正还在那里满脸憎恶的咒骂儿媳居心不良,要害死她的女儿。
陆岑川:“……”
招来个禁卫询问“案情”进展,果然如同陆岑川所料,两个小孩儿都已性命无忧,只是怎么中毒的又中了什么毒,还有待查证。
这会儿看热闹的邻里都散了,但那小媳妇儿的亲朋还在,也有人留下来帮着继续寻找毒源,连小少爷们都加入了探索的队伍。陆岑川看他们有事可做,便不兜揽,只交代了去向,就同奚郎一起,跟着赵里正先去见其他那些当年迁来的村人。
当年迁来的村人们经过战火与时间的磋磨,这些年日子可能过得也都一般,此时都很有些枯槁。年龄太大的没有,最小的也看着像是中年了,只是农人大多老相,往前倒推,很难说有没有当年的记忆。
这些人见陆岑川一行阵势颇大,来得也突然,哪怕有里正作陪,还是难免畏惧忐忑,即便是正值壮年的汉子,回起话来也带着怯怯,
“贵人所说的韩家夫妇,当年确实曾在村中落过脚。只是他们独独小夫妻二人,买的地不多,又生了孩子,跟村里人来往就少。后来兵荒马乱,各奔东西,咱们便都再没有见过。”
这跟镇远侯提供的消息是一致的,和夏媛媛遗书上的三言两语也对得上。
于是陆岑川顺理成章的追问到,
“不知当年可有哪位与我家亲长交好些的?或是住的近便的,城破之时知晓他们去向也未可知?”
这问话没什么问题,但可能是年岁久远,也可能是印象浅淡,几位村人交头接耳了大半天,互相回忆印证了好几个来回,才有人艰难确认到,
“交不交好的不知道,咱们这些人里,就吕婆子当年与他家住在同一头,贵人不妨去问问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