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婆子,就是耿氏。
陆岑川点点头,又询问了一些日常琐事,还有禁卫帮衬描补,确认在这些村人处寻不出更多线索,便向他们道谢,再一一赠上了些布匹点心,当做是他们回忆当年的谢礼。
有了这些谢礼,本还有些瑟缩的村人们立马热络了起来。不但连连向陆岑川躬身致意,还有人主动要带陆岑川往耿氏处去,之前的不情不愿半点也不再见。
回到耿氏处时,中毒事件依然没有进展。不过禁卫都已经撤走,寻找毒源的大家伙儿也四散开来,只余几个妇人在屋里照顾中毒的孩子们。
灰扑扑的农家院子终于停止吵闹,恢复了冷清与萧索。
听闻耿氏偏爱幼女,之前的冲突之中,好像她对自己的女儿也很看重,这时她却并没陪着孩子,而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陆岑川一行去而复返,耿氏本就不和善的脸上再度升起烦躁,张口就是一句,
“你们还要干什么?!管起我家的闲事没完没了了!?”
陆岑川对耿氏从来印象不好,不管她当年是为了什么诓骗镇远侯,总之不是无心之失。
这会儿都还没进入正题呢,就一而再的见识她的为人,因为个人素质所以才保持的克制与礼貌顿时下线,站住脚不再往小院里走,而是抬起眼正对耿氏的双眸,陆岑川问到,
“耿氏,耿全巧,卫城人士,城破之后由城关迁至山平村,可是你?”
耿氏比起同村的乡邻可谓颇有胆色,不但从未被陆岑川一行的气场所震慑,这时被冷声问询,也不瑟缩,还眯起眼来打量了陆岑川好一阵。
从陆岑川本人看到她牵着的阿越,又看后面的侍从与禁卫,直到看完脸色大变的赵里正,才收回视线,反问陆岑川,
“你找我是为何事?”
她问得直接,陆岑川也不跟她绕弯子,
“当年卫城城破,收复城关后韩明甲回来寻找妻女,你为什么要骗他两人死了?”
这话一出,耿氏打量陆岑川的眼神更加专注了一些。只见她眉头皱紧,挤出好几道沟壑,眼皮夹起,连眼尾也用力,半晌,像是想不明白似的,疑惑到,
“怎么是骗?当年我村里的人就剩这么些,别的都没了。”
“难道夏家妹子那么好命,竟没有死?”
可能是陆岑川的血脉滤镜吧,这话听起来就怪叫人生气的。
什么叫“那么好命,竟然没死”?
陆岑川面色未变,牵着阿越的手却不自觉的紧了紧。感受到手中传来的暖暖的回握的力道,陆岑川摩挲着小朋友细嫩的手指,迎着耿氏不善的目光,不答反问,
“你跟夏媛媛很熟?”
不然以当下的情况,耿氏就应该称呼“韩家娘子”之类,而不是更亲近也更偏向闺中的“夏家妹子”。
这问题大约叫耿氏想到了从前,她紧盯着陆岑川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异样的波动,但这波动不过是一瞬,耿氏苍老的眉眼就再次皱起,避重就轻到,
“只是住的近便,照应过她几次罢了。”
“哦,怎么照应的?”
陆岑川不咸不淡的问到。
之前镇远侯离开青树村的时候,陆岑川曾经跟他对过一次账,详细的问了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熟人的亲口证实,是熟到什么程度,又是怎么个熟法,才叫满心妻女的镇远侯听了她的说辞,就毫不怀疑的选择相信。
“也不是毫无怀疑就相信……”
回想当年的镇远侯为陆岑川填补细节,
“之后我又详细追查过那一日……戎人袭来极快,抢掠之后便是烧杀火海,逃出者寥寥。”
“耿氏就住在隔壁,当时若不是她丈夫拼死抵在门口,也不能叫她带着女儿狼狈奔逃。”
“但她没见到你母姐跑出来。”
“没跑出来,不代表就死了。”
何况只是危急之下耿氏没能看见。
并且,陆岑川毫不委婉的提出了一个科学常识,
“普通大火是没办法把人烧成灰烬的。”
镇远侯显然也是知道这一常识的,对陆岑川刻薄的态度不以为意,只是哀色更痛的为她解释,
“祸乱横行,我去的太晚了……”
人祸之后总是有更多的问题如影随形,譬如在这个还很天然的年代,不仅人要吃人,野兽也是要吃人的。
无论生死。
头次直面残酷自然法则的陆岑川:“……”
“艹。”
在那之后镇远侯也不算是完全的放弃,他一再搜寻逃难村民的消息,甚至试图去找那日袭击村落的戎人。可确实如同耿氏所说,真的再没有人见过夏家母女。
两个大活人,总不可能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的踪迹,这才叫镇远侯信了妻女的死讯。
因为这个话题残酷又悲痛,陆岑川跟镇远侯俩人都半晌没缓过来,好一会儿才抛开那些沉郁,细说耿氏。
“燕子跟耿氏的女儿年纪相仿,你母亲性子又好,还有医术傍身,因住得近便,耿氏平日里总爱来跟她说话。”
“耿氏的丈夫方大哥是朴实农家汉子,我初时许多耕种上的事情不甚明白,都是方大哥悉心指教我,两家往来十分亲密。”
和耿氏说得半点儿都不一样。
“怎么照应的?”
耿氏重复了一遍陆岑川的问话,仿佛她问出这种问题十分可笑,
“还能怎么照应?我家也是贫苦农人。”
“借两口醋一把盐,应急的时候拿一捆柴火,还能怎么样?”
耿氏对这些东西一一细数,有些一毛不拔的斤斤计较,又有些不以为意的豁达坦然,总之口气奇奇怪怪的,
“他们是后搬进村里的,我们没几年交情。”
这么干净的撇清,要是没鬼才怪了。
但陆岑川只是笑了一声,也不拆穿她,
“韩明甲回去之前,来找夏媛媛的人给了你什么好处?”
陆岑川诈骗到。
当年戎人破城,镇远侯主动现身迎敌,出门前他是跟夏媛媛交代过自己的去向的,夏媛媛不但认同丈夫的行动,也答应会在家中等待丈夫归来。
那么这中间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总不能是出门之前夫妻俩人还恩爱情深,出门之后做妻子的立刻发现丈夫出轨并决定断情绝爱远走他乡,这不合情理嘛。
所以陆岑川合理推测有第三方入局搅事。
这里还要插播一则陆岑川对于镇远侯的吐槽。
你说他光明磊落吧,他隐瞒身份带人私奔。
你说他藏藏掖掖吧,他又把家底儿来路都交代了,还化名叫个韩明甲,是生怕出了事儿找不到他人是吧?
于是根据镇远侯的说辞和夏媛媛的遗书,陆岑川推断问题一定出在镇远侯出门迎敌与戎人袭击村落之间。而在那期间,最有可能发生的就是有人寻到夏媛媛,拿出了镇远侯另结新欢的一系列证据。
摊牌了,陆岑川的意思就是镇远侯府主导了这一切。
至于是侯府里的谁,那就还是那句老话,谁得利谁下手。
不过这一切都是没有证据的推论,陆岑川就没跟镇远侯说。但因为当时放弃了表情管理,也很难说镇远侯有没有看出来。
如今见到了耿氏,又发觉她在撇清跟夏媛媛的关系,无缘无故何必如此?她一定有动机。陆岑川索性套话试试看。
不料耿氏半分没有入套,回答得十分利落。
“能有什么人来找?”
“这么多年了,除了韩兄弟,只有你们来找过。”
她还似笑非笑的,
“你能给出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