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军派来接引陆岑川一行的是一位姓申的副将,高大粗犷的中年男人有着武官们常见的豪爽性子,偏偏在面对陆岑川时,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小心翼翼。
这态度颇为古怪,叫陆岑川看了他半天,方才认出是在跟随镇远侯回京的队伍中见过的人,顿时心里就警惕了起来。
在村里跟镇远侯分别的时候,陆岑川是严厉要求过以后要当做不认识的,这一点镇远侯出乎意料的执行得不错,但难说他手下人能表现成什么样。
特别是这种超规格的小心翼翼,就叫陆岑川第一时间在心里拉起了警戒。
不料申副将人高马大的,却很能够做小伏低,
“那个,额,夏……夏小大人?”
他很不确定对陆岑川的称呼,觉得怎么叫可能都无法让对方满意,但还是一上来就挤眉弄眼的暗示到,
“您别看咱们这儿飞沙走石的,好东西其实还是有一些的,要不先跟着授业局的各位大人,去囤营修整一下?”
陆岑川:“……”
所以,不但来考察的授业局属官,连常年在此的驻军守将,也认为本地条件烂到非常吗?
还有,有些糙汉对自己的颜值到底有没有点儿自知之明啊?前有林县令后有申副将,能不能不要做这种五官扭曲的可怜相?
过于辣眼睛了!
假笑着躲开申副将格外殷勤的脸,陆岑川对于先去囤营的邀请欣然接受。
先去囤营能怎么样?囤营还能真的脱离本地,被装饰成毫无破绽的光鲜门面不成?而且,授业局属官跟申副将接连的唱衰还真激起了陆岑川一点儿额外的兴趣,就,普通的烂令人索然无味,特别的烂高低得尝尝咸淡。
多少是带点儿不信邪了。
毕竟,锦粱州中那些寸草不生的沙漠与地裂如割的石丘陆岑川都见识过了,卫城能差到哪里去?
卫城可是还有河呢!
不信邪的陆岑川就老实的接受安排,先跟着申副将去囤营,还以为能看到什么繁华锦盛的表面功夫呢,结果也就普普通通。
房屋低矮,田地荒秃,陆岑川随便打眼一看,甚至没分出来是作物收完了,还是根本没种。路灰扑扑的,房子也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热闹喧嚣,仅仅比外面多了些人气罢了。
甚至这人气都不十分高涨,来来往往的兵卒身上多是肃穆,看不见几个笑模样。
陆岑川已经实地去过齐六娘辖下的驻地,对于兵营囤营多少有些基本的了解。大祁也有屯田养兵,他们来的这个囤营,一般就是距离军队驻扎地最近的屯田所在。
而现在,正是田地刚刚收获的时候。
锦粱只有安远侯驻地能够一年两收或者两年三熟,其他大部分地区就只能种春夏这一茬。这样一年中仅有的收获的季节,卫城囤营里却连个丰收的景象都没有,甚至偶尔看到往来运送粮食的都没用到大牲畜……
这真是有点儿烂了。
陆岑川没吱声儿,默默看着默默记下,跟着申副将穿过一路已经收完的田地,来到了一栋明显与众不同的建筑面前。
比起周围低矮的房舍院落,这一栋更像是陆岑川一路走来所投宿过的官家馆驿。规整的砖木结构,院墙四角有类似用于瞭望的角楼,进了院子还有宽敞的马厩、兼用办公与住宿的二层房舍……
陆岑川:“……”设置也怪像的。
申副将还在热情的引路,而比他更快的,是从这栋建筑里走出来的一位白发官员。这官员身穿陆岑川已经很熟的驿丞服制,匆匆迎来只斜了申副将一眼,就在陆岑川一行人中打量起来,然后对其中一位授业局属官拱手到,
“大人,府城知府大人刚刚送来一封快信,还有京城来的一些包裹,指明给诸位随行的禁卫,不知是哪位……”来接收一下啊?
陆岑川:“……”真就官驿本驿啊!!?
囤营修整(×),投宿馆驿(√)。
陆岑川本来只是没吱声儿,这会儿都有些无语了。
趁着驿丞跟大家安排交接,陆岑川牵着阿越找了个不碍事儿的角落一站,申副将连个眼神都不用,就颠颠儿的跟了过去。等他过来,陆岑川也不客气,直接问到,
“我们就直接住馆驿啊?”
又不是没去过守军驻地,就算是军营里不能安排他们这么多人随意往来,囤营里总该有个差不多的地方给他们住吧?他们可是要成日成月的留在这里的,又不是一天两天,住馆驿算是个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申副将也怪不好意思的,他略显惭愧的说,
“咱们这儿囤营条件着实不怎么样,常年安住的最多也就是些百户,但凡稍有点儿家底的将领,都是在卫城安家的。可是你们授业局先来的属官说,城里太远了,所以……”
这也是没有办法!
陆岑川:“……”
行吧,也算是个说法。
暂且接受了申副将这个解释,陆岑川就问起正事来。听她这么直入主题,申副将讨好的表情略微收敛,正色介绍到,
“授业局的几位属官已经看过屯田的情况了,也在城关周围大约巡视过。但我听说你是要去看实地的,我就想着,咱们明后天先在城关镇跟卫城周围转转,如果你要往更远处去,那就得等侯爷回来才能安排。”
陆岑川:“……”
“更远处是指?”
申副将眼神一瞬飘忽,
“咳,”
他咳了一声,做贼似的小小声到,
“我看京里授业局又种粮食又养牲畜,还管认药材做兵器,还有什么乱七八糟赚钱的生意,你不是一把抓吗?咱们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也去关外溜溜啊!”
“戎人虽然不是东西,但有好东西咱们也能用啊!”
陆岑川:“……”
陆岑川眼神微妙的看了看这个又能做小伏低又会另辟蹊径的糙汉,粗莽的外表下尽是活络与精明,不由在心里暗赞了一声,但却没直接给出答案,只是问,
“那镇远侯干嘛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陆岑川直呼镇远侯爵位的行为显然叫申副将有点儿噎住,他卡顿了一会儿,才一言难尽的说,
“侯爷带着近卫巡防去了。”
“虽然之前把戎人打了个狠的,但这会儿正是劫掠的好时候,每年侯爷都要亲自带人去关外看着的。”
申副将见陆岑川神色平平,没什么反感的样子,不由加了一句,
“连去年也是确保了城关无碍,侯爷才带着咱们进京的。”
那倒还挺尽忠职守的。
陆岑川又嗯了一声,看自己这一行都开始入住了,就跟申副将点点头,也带着阿越洗漱安置起来。
申副将把他们一行送来馆驿,又陪了一顿饭食当做接风,就没多留,只约好明天什么时候集合,便匆匆的走了。
陆岑川也没挽留,等他走了,就叫授业局的属官们把卫城大约的情况说来听听。
果然,属官们对卫城很不看好。
“卫城的天时在锦粱都是数得上的严苛。全年大风,春秋尤甚,沙飞石走,严重时遮天蔽日,折枝断叶,别说是种苗,连田土都会被吹走。”
一个农官说到这里直摇头,另一个农官接上,
“您也看见关外的戈壁了,土地本就贫瘠,连年荒沙侵袭紧迫,近年来,屯田这边的田地也愈发的不好了。”
“草木难生,牲口也就难养,囤营里都没有几只羊,牛更是刚刚够耕田的数目。至于外面的百姓……”
这位说到这里也是摇了摇头,
“一家有个两三头羊就很不错了,多了都不知道是挣生计还是败家业。”
农牧都因天时有着很大的困难,这是锦粱州的通病了,陆岑川心里是有准备的。但多少还是不甘心,毕竟有水就有一切,陆岑川不信那条河是白流的!
于是她问到,
“旁边不是就有河吗?怎么地力这么烂?”
农官们面面相觑,头一个发言的那位大叹口气,
“河水是很丰沛,但,卫城虽然还没仔细查,可下官等人已经确认,城关镇四遭皆为斥卤??,非为沃土啊!”
所以离得这么近,卫城也很堪忧啊!
斥卤??,是说土壤盐分过重,不适宜耕作。
翻译过来就是,盐碱地,种不起。
陆岑川:“……”
这确实也是锦粱普遍存在的土地问题了。
听到这里陆岑川也就懂了,最基本事关生存的农与牧都艰难非常,怪不得授业局的属官们对卫城如此的不看好。
不过,戈壁也不是肯定变成盐碱地,河水流经也不是全都水走盐留,怎么卫城两个都摊上?
特别是,陆岑川难得的感到有些棘手,又想到霍怀嵘处的马场,齐六娘处的良田……
“那什么,先把何大人的信拿来读读。”
“京城送了什么来?有给我的吗?也拿来我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