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先逃避一下现实看看。
逃避了一晚上现实,陆岑川第二天起来脑袋还有些发胀。
京城送来的东西确实有给她的,或者说,大部分是给她的。瑞王、宣王的信,丁艾惯常的请示联络,欧老的批改回复和新作业。除了因为到达卫城,瑞王给了她几个联络的名单,没有什么特别的。
何云奇的信就比较令人侧目。
首先当然是通报下锦粱授业局现在的情况。七月见面的时候,大家讨论了很多增减整改,现今都一一布置下去了。
然后说了下授业局人员扩充的事。他们虽然从京城带来了核心人员,但实际运行起来无疑需要更多的人手参与。不过人事方面,除了教学陆岑川是不管的,只有用的不顺手了才会提出要求,所以此时也没什么多余的意见。
最后说的事情比较重要,是叫他们抵达卫城就先不要再妄动,金大人要过来了。
陆岑川:“……”
说好的我不在的时候多看着点儿授业局的进展呢?
说好确实是说好了,但这不是忙完了吗?
授业局基础的建设跟防务都已经完工,陆岑川特别重视的耕地整饬也随着天寒地冻结束,至于更多的挖沟渠造农具,那都可以等开学跟着讲课一起来。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何云奇开始着手忙碌的,吸纳更多人员组建日常班底,还有头一年入学的学生名单要开始确认了,关于这些,金大人跟陆岑川的想法是一样的——跟我又没关系。
于是闲下来的金大人多年军器局本职蠢蠢欲动,卫城关历来是大祁跟戎人冲突的第一线,陆岑川又在这边,那来走一趟岂不是一举两得?
还有个原因金大人都没跟何云奇说,但锦粱各部驻军却是知道的,还是第二天申副将来的时候告诉陆岑川,
“之前京中秋狩时不是从乌人那里得来了土锭铁?陛下便令我等在日常巡防之中多加留意,可惜到现在都没什么消息。”
‘别说矿藏的地点了,连相关的乌人也没抓住,金大人催得紧,我猜他是算着时候,想跟着咱们侯爷往关外去。’
陆岑川:“……”
往关外去干什么?亲自去找矿吗?
陆岑川只知道金大人善制兵器,在冶炼铸造上也是一把好手,但还真不知道他善不善于寻找矿脉。
善于也不能叫他去啊!!
这可都下雪了,关外荒沙戈壁,那是好走的!?
本就发胀的脑袋愈发紧绷,感觉好像额头都跳了起来,陆岑川捏了两下眉心,把这个事情也放下,准备等金大人到了再跟他好好分说。
深吸两口气平缓心绪,陆岑川看自己这一行人都整装好了,也不再多话,请申副将直接带路出发。
“咱们先去卫城关。”
昨天来时只是远远眺望,这次过去要仔细把周围情况都探清,土地、水源、作物、牲畜,如果可以……
“我们能上城关上去看看嘛?”
申副将不料她会提出这种要求,但怔愣过后还是利落答到,
“可以。”
卫城关离囤营并不算远,哪怕不是飞奔,骑马一刻钟也到了。今天是个难得没有风的好日子,阳光也好,天瓦蓝蓝的,站在城关外城的城楼上,万里戈壁一览无余。
陆岑川:“……”
真是光秃秃啥也没有啊!!
今天这个天也是,没风,没沙,连个云也没有。
天上天下,一片空无。
陆岑川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看了半天,连只鸟也没等到。小少爷们那边因有裴然,好像对自然风光很是感叹,一时间还挺热闹的。而陆岑川听着他们对眼前戈壁的惊叹和脚下城关的赞咏,心里只有:这土能用吗?这咋挡风沙?这地咋种?这能养啥?
还有,这城关看着挺高,不过也就是周围建筑衬托得好,跟她后世去过的旅游景点差多了!城楼的青砖看着是挺坚实的,四周的城墙箭楼也似模似样,可是多亏了这么好的天气,再往远处,肉眼可见那些城墙的建筑材质就跟脚下的城墙不一样了啊!!
好敷衍的表面功夫!
站在城墙上内外打量了好一番,为了避免自己看错,陆岑川还特意问了申副将,这城墙多长多宽什么材质。
结果真的是表面功夫!!
陆岑川:“……”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泣!
申副将见一直淡定的小姑娘这会儿脸色都变了,那种欲言又止、说不上来的好像是嫌弃又好像是怜悯的表情,叫这糙汉一直饱经风沙摧残的脸皮也不由红了红,为了多少挽回颜面,坚强着说,
“之前战事都胶着,这回咱们能清净了,修补城墙很快的!”
“你看脚下这段儿,修得多好!才几个月而已!”
陆岑川:“……”
陆岑川也没说信不信,也没说好不好,老半晌答了个哦字。
这个“哦”字好像把申副将打击得不轻,接下来沿着城墙巡视时都萎靡不振的。
直到陆岑川跟农官们选了几块儿地皮一一都铲起来,研究完了那些沙土石块,问他城关如何用水,河岸又在哪边时,申副将才再度打起精神,给陆岑川说起大约的情况来。
卫城关离河有段儿距离,城关之内,特别是军营里,用水还是倚靠水井。囤营那边离河稍微近些,但也有井水做补充,
“咱们这边儿雨量其实还行,就是多的多少的少,老是不够用,总感觉都没存下来。”
“但多亏了有河,河水从来没有枯过。”
说到这里,申副将语气还怪骄傲的。
陆岑川:“……”
陆岑川忍不住用看新奇物种的眼神看了看申副将,把申副将看得一脸问号,才啥也没说转开了视线。
那条河,可不是一条小河啊!随随便便就枯了那还得了!?
而且,有没有可能,雨水没存下来并不是感觉呢?
把城关连同囤营周围一圈儿逛下来,因为申副将说军营里除了马厩跟火头军没有什么后勤,陆岑川就没说要进,一行人直奔离卫城关最近的城关镇而去。
城关镇作为卫城关内头一个普通人聚集点,规模并不小,常驻的除了本地的居民,还有往来的商队——亏了陛下多年大力通商,这边商业还算繁荣。再加上之前戎人大败,卫城关外也算是彻底安生了,几年过去,形形色色奇特服饰的外邦人在街面上很是常见。
只是更多的还是周围的部族来做些日常物资的交换,还有锦粱本地的牧民,牲口丨交易最是繁荣,其次便是粮食。
在城关镇里大约转了一圈儿,随便找了个看起来不错的饭馆吃了午饭,众人就分兵几路各自行事。
小少爷们这一路被陆岑川训练的,谁去跟衙署打交道,谁去街上观察民情,谁去商铺里打探物价,都有一套完整的套路了,很快就各自动作起来。
授业局属官也自有自己的行事办法。他们之前已经来探查过田地,这次带着陆岑川,自然是仔细周到的为她说明本地土壤的情况。又有去看家禽牲畜的,去集市搜集稀奇种子的,总之忙忙碌碌,到第二天下午才把消息都搜罗得七七八八。
晚上众人坐在临时落脚的客栈里汇总消息。
申副将出于好奇,是跟着小少爷们一起行动的。这时见几个小少爷有条不紊的拿出各种文书、自己记下的笔记、还有路上买来的货品,一个个说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不由惊叹,
“好小子,就在街上逛逛就能把本地民生看个七七八八,你们可以啊!”
小少爷们被夸了也不骄矜,只谦虚拱手,等着授业局属官们的说法。
属官们说起消息的方式就正式很多。
条条目目都有官方背书或是精准的数据佐证,特别是陆岑川要求勘测本地水井,他们一天多的功夫,竟把镇上所有水井开凿时记录的官方档案和现在的情况都摸清楚了。
陆岑川听他们一一说完,感觉本地的情况比之前想象的好上太多。特别是跟着农官们去实地看过土地的情况,又听了农官们结合过去多年的记录和经验的讲解,说实话,她连悬着的心都安稳了不少——虽然土地盐碱了,但情况并不严重。
好吧其实还是有点儿严重的。
盐碱加上风沙,大大的影响了本地粮食的产量,而且问题的症结是,以过去十几年的记录来看,每年的情况都在加剧。
如果不及时遏止,任由土壤的情况持续恶化,城关镇上的田地可能没几年就变成卫城关囤营那样,离戈壁仅有一线之隔。
这个结论让大家都有些忧心,毕竟都看过囤营里那惨淡的收成,其中以申副将尤甚。
他早就知道囤营的土地在一年年变差,城关镇也难逃同命,可还是忍不住问,
“您们的意思是,城关镇不几年就会变得跟囤营里一样,甚至……”他咽了咽口水,
“甚至变成关外那样的戈壁,连种子都种不下去吗?”
虽然这个答案令人难以接受,但农官们还是负责任的说,
“好的话不会那么快,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总有一天会变成那样的。”
“而且据我们所知,城关镇也是戎人破城后再建的,无论耕田还是屋舍,都不在原址。”
申副将黯然点头,精气神都矮下去一截,
“是,当年城破,别说城关镇,整个卫城都烧得差不多了。”
“……可是,这才过了十几年啊?”
“曾经养育了我们的土地,就不准我们再留在此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