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陆岑川的态度就摆出来了,王家人脸色骤变,其中以王小唱尤为难看。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努力的端住了不怎么自然的假笑,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她抬眼看看陆岑川,四处乱转的眼珠再也做不出当年的灵动,
“姐姐您从前,可不是这么计较的人。”
王小唱这话里怨怼不难听出,但陆岑川却无甚反应。也从这话里明白了他们会提出各种无理要求的底气,竟原来是因为自己好说话——过去要的既然都给了,现在继续要应该也会被满足。
可实际上说起来,从前陆岑川对王家大方吗?
以陆岑川来说,她自己觉得没有。
方子,她收钱了;合作,对方出力了。要说大方,不过是因为选择少,碰到合适的就用了,加上比起一家独大她更讲究双赢,只要结果好,细处就懒得纠结,所以才显得宽和。
而如今,县里常在坊的营收已经不过是她各种收入的零头,不再是养家活口支柱的营生,做不做都随心所欲,一个看不清自己的合作方,又有什么大不了?
她跟王家的交情不过就是工作往来,对方既然有误解,她自然不吝把这误会解开。于是点了点头对王小唱表示认同,
“可以不计较。”
她轻飘又不在意的回答着,
“但是没必要。”
这浅浅的一句话,仿佛是一个巴掌扇在了王家几人脸上,王小唱脸上的假笑再也维持不住,王大娘更是满面羞臊,仿佛陆岑川落了她天大的面子。
然而面子都是自己丢出去的,他们自己都不要,别人哪有硬往上贴的道理?只是陆岑川看着一直都没出声的王小喊,还是看在多年相识问了一句,
“你母亲妹妹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你的意思呢?”
说起来,这一家三口能加入常在坊全倚仗着王小喊的天分,也只有王小喊一人签了契约。他明明是最有底气的一个,却任由母亲妹妹折腾,自己倒是至今也没表过态,很不像当年的那个冲动少年了。
不过妹妹都改变了那么多,哥哥也不该停在原地不是?
陆岑川哼笑了一声,等着王小喊的回应。
不出所料,王小喊的回应是,如果陆岑川不答应她们的诉求,那他自己也解约不续。
陆岑川并不意外,他们家是这样的,王小喊看着强势,其实不过是外强中干。母亲妹妹决定的事情,他甚少能够改变,而他一直以来闷不吭声,想必心里也是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的。
招手叫侍女把从前签过的契书拿来,陆岑川一条条跟王小喊对照不再续约应该达成的条件,他竟都做到了。
明明离到期还有许多日子,这是早有准备啊。
不过事已至此,陆岑川也没多说什么,甚至无视日期,没有提出任何补充条件,就当即解除了契约,真的是很大方了。倒是王小喊,阻止了好似还有话要说的母亲妹妹,在管家慢走不送的眼神注视中,在门外跪下,端端正正的给陆岑川磕了三个头。
前面光说王小喊兄妹两个变了,然而陆岑川又何尝还是当年那个,看到有人给自己下跪就恨不得蹦开的陆岑川呢?她虽然还是不太习惯,也不会强求别人来行这样的大礼,但也已经能把它当成一个正常的礼节,在需要的时候,淡定接受了。
连为什么都不问。
处理完了王家一家,就轮到了王栓。
王栓也不是自己来的,他带着新过门的媳妇儿,自己的亲哥跟嫂子一道。于是陆岑川终于有幸见识了那个,叫小叔子对异性都产生恐惧的传说中的母老虎嫂子,觉得……
这人挺不错的啊。
王家大嫂做普通农家妇人打扮,她生的白净,身量普通,长相很平和,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然而不知为什么,就有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强悍之气。且她一开口,王家兄弟都只垂头应和,王栓的媳妇儿更是一副恨不得给嫂子端茶的模样,看得陆岑川差点儿笑出来。
而面对着如今已经很能唬人的陆岑川,这妇人也没什么拘束,话音利落,直奔主题,
“长辈的事儿咱们不好说,只是我家这兄弟,不是小喊兄弟那样有主意的,”
说着有主意,实际上还不是被人做主,王家大嫂说了这句明显的反话,很好的表达了自家的立场,
“来见您全是小妇人我的意思,只是想跟您打听些事情,以后他在您手下我们也能放心。”
“您说。”
王家大嫂说话果断,可见是平日里当惯了家的,她进退有度,听陆岑川还称自己一个“您”,微愣之后,也很快反应过来,继续到,
“我听兄弟说,您店里的伙计,无论怎么雇法儿,只要表现得好,就能升迁换岗,甚至跟您往别的地方去?”
这是店里明确的制度,没什么好隐瞒的,陆岑川点点头为王家大嫂确认了真实性,却也实话实说,
“以王栓如今单单留在老店后厨,比较难。”
向来都是业务能力强悍、职能稀缺的流动性比较好,王栓说起来虽然也算是后厨的一把手,但只是管着卖小食的那个店,可替代性实在太大,非要认真讲,竞争力可能还比不上王小喊。
哦,不是可能,是肯定,毕竟王小喊那个厨艺天分真的太顶尖了。
不过厨艺之外,王栓比王小喊强的地方也不少,陆岑川真诚建议到,
“他现在撑个小后厨没有问题,常在坊那一套,相信他该是很熟了。”
“就是为人不够活络,再有个人帮衬他门面就行了。”
既然能娶妻了,对于异性的恐惧应该已经降低了不少,不过他算数水平一般,认字在常在坊众伙计中也就是个及格线,所以还是得有人照看账目人情,专心厨房比较好。
像他媳妇儿如果也有差不多的水平,人际交往再比他强一点儿,那么二人开个夫妻店就很合适。
陆岑川没有强留王栓的意思,还真心给出建议,王家大嫂听出这份好意,就知道陆岑川果然跟自家兄弟说的一样,最是有本事又有气量的一个人,心彻底放下,笑到,
“嗨,难不怕什么,既然能入门,难学那就努力学。”
说完看了看小叔子两口,脸上是跟母老虎这样凶悍外号毫不相符的关切。此时她旁边一直没出过声的王大哥也跟着妻子看向自己的弟弟,脸上露出大大的傻笑。这笑容之中,夫妻俩似有所感对视一眼,王家大嫂才对陆岑川到,
“我家这兄弟是跟了您才有了点儿样子,在您手下,咱们放心得很,做兄嫂的帮不了他更多,只要知道他能有个更好的奔头,就行。”
“您随便驱使,咱绝没有二话。”
相比起王小喊一家见陆岑川是为了拿过去的情谊好谈条件,王栓的想见陆岑川,就是真的想见陆岑川——毕竟大东家说话才最有保证,也最能够令人安心不是?
之后王栓二话不说又签了五年,这回是跟他媳妇儿一起签的。本来夫妻二人还想直接签十年的,还是被陆岑川给拦了下来,说十年太长,五年过完,正好为孩子打算,也该重新安排自己的人生。
这话一说出来,王家大嫂看陆岑川的眼神就从看“顶好的东家”变成了看“人生的导师”,连声给陆岑川道谢,赞她心胸见识想得周到,又叮嘱王栓夫妻一定好好儿干活好好儿努力,做下各种保证,一家人这才欢欢喜喜的离开了。
等这件事也安排完,陆岑川回乡要处理的事情就只剩了一件。
也是最开始的那一件。
吴梅花。
吴梅花真是好样儿的。
到了此时,陆岑川都不由发自内心赞了她一句,好狗胆,真英雄。
两年没见,吴梅花竟然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过去耍刁闹泼之后,软的硬的吃过的那些排头,也已经忘了陆岑川在李家的话语权,跟李家母子在陆岑川心中的分量。直到陆岑川把手上的事情都处理完,这么多天,星辰一小开学,这么大的动静,依然,没有回李家的意思。
甚至连往李家探探风头的意思都没有。
她是真的以为生了儿子就天下无敌呀。
回来这么些天,李家的小子已经跟陆岑川姨甥俩很熟了,这会儿正趴在陆岑川怀里,被阿越拿着个彩球逗得咯咯直笑。细细白白的小奶牙全露出来了不说,嘴边还挂着因为笑得太欢而不由自主冒出来的口水泡泡。
陆岑川业务熟练的拿手边的帕子帮他把嘴擦干净,又把小家伙儿放在床上,叫阿越自己带着弟弟玩儿,才看向对面含笑望着她们的李宝柱,问到,
“宝柱哥想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