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柱眸中笑意敛褪,开口时语气有些淡淡,却没有伤心不舍之类,非要形容的话,大约应该是叫做,失望了。
所谓怨怪所谓责难,不外乎都是,在心里还抱有着一丝丝小小的,甚至自己都没发觉的希冀。
如今没有了。
“从前就跟大舅兄说好的,只不过是有了孩子……”
说到这里,他话中的失望更浓,甚至都有了两分冷凝,
“连自己的儿子都毫不顾惜,想来我们这么多年夫妻情分,在她眼里也不值一提,合该就此了断才是最好。”
李宝柱有了决断,陆岑川就没再发表任何言论。李家这回等于是跟着她举家搬迁,陆岑川这个“始作俑者”,当然是全心全意的跑前跑后张罗去了。
然而果然,吴家是不肯同意的。
据说吴家的老太太痛哭流涕的表示了愧悔,想要留住这个会更加发达的女婿,吴家大哥大嫂也是好话说尽又是服软又是保证。吴梅花更好似忽然从自己虚构的世界里清醒,在月子里就抛下儿子扭头回娘家的气势荡然无存,哭天抢地的求着李宝柱不要这样绝情。
“绝情?”
李宝柱再没觉得这两个字从谁嘴里说出来有这样的可笑,
“自从儿子出生到现在,你抱过他几次?你喂了他几口奶?”
李宝柱看着这个此时抱着自己大腿声泪俱下的妻子,把一直堵在胸口的疑惑问了出来,
“你住在娘家要吃要喝要钱要东西的时候,你自己好手好脚却只顾自己轻松度日,还打发你哥替你跑腿搜刮家里的时候,你想过儿子吗?”
“他那么小,吃喝都不由自己,你想过他饿吗?冷吗?他明明有娘却没有娘,睡得着吗?”
吴梅花最初扔下孩子的时候,小家伙儿不过刚刚出生没多久,李宝柱那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又要宽慰老娘又要照顾孩子,抱着那软软小小的一团,别说喂他吃东西,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一动就哭啊!
不过很快李宝柱就领悟了一个叫人崩溃的真相,不动,也是要哭的。
新出生的小婴儿,他不但没办法表达自己,他甚至连外界都不怎么能感知清楚,他唯一跟这世界联络的方式,就是哭。
饿要哭痛要哭,不舒服了就会哭;明也哭暗也哭,感到不安也要哭。
家里家外所有的事情都要李宝柱一手操持,初为人父的他,不但要担好从前就在肩上的责任,关于孩子的所有的一切,也全都要从头学起。
刚开始的时候,不仅是手忙脚乱,并且还颠三倒四。
白日天光还好些,李大娘还能抱着孩子从言语上给他一点指导,到了夜里,别说李大娘本来就身体不好熬不得夜,李宝柱自己也舍不得折腾亲娘来帮衬啊。
不舍得折腾亲娘,那就只能折腾自己了。
饿了喂,醒了哄,抽出空来还要熬米汤洗尿布,好在家里日子是好多了,不然光是烧耗的灯油柴火,就叫人心疼的受不了。
李宝柱夜里忙,白天也不得空,每天晚上他就只能在孩子安静的空隙里打个盹。虽然年轻,还是免不了精力不济,有一两次睡死过去,在孩子惊天动地的嚎哭跟老娘担忧的摸索中爬起来。
漆黑的夜色里,李宝柱抱着小小的孩子,无力的任由他哭到声嘶也没能哄好。看着忧心忡忡的老娘,听她自责自己不能帮衬更多,听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心里又酸又痛,愧疚的跟着祖孙俩一声声的抽噎在心里流泪。
“你不伺候娘,那是我娘,我自己伺候;你跟我闹腾,你是我娶的,我活该受着。”
“可儿子好歹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说到这里,李宝柱闭了闭眼睛,强忍住想要夺目而出的泪意,弯下腰,用力扯开吴梅花抱着自己的双手,
“你都能一点儿也不心疼,我还跟你有什么情不能绝的?”
李宝柱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吴家,休书给的干脆利落,事情办得毫不动摇,所以也是一个人回来的。
然后一回来,就要面对无数或善意或恶意、或干脆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乡邻们的问询。
这很好理解,在当下的年代,不说乡下地方,就算是像京城,和离休妻之类也是爆炸性的新闻了,在邻里的八卦之中,是绝不可能被放过的题材。而且这种事情虽然少,往年也不是完全没有过,但无论其中谁是谁非,总之双方要一起风评被害,都逃不过流言蜚语的骚扰。
陆岑川是从来不在乎这种“有害”风评的,然而她又从来是个细致体贴的人,李宝柱一个大男人,就算心里不好受,总也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副作用,李大娘却不一样。
老太太早年丧夫,为了拉扯孩子,为了自己的家,辛辛苦苦操劳了半辈子,本来在儿子长成顶事的时候就该开始享清福了。谁料摊上了这么个不知所谓的儿媳妇儿,多劳心受累了好几年不说,如今竟还要为风言风语所困扰,实在是不该。
所以陆岑川便找了借口,指点要带走的东西都有哪些、家里的小孙孙习惯的吃用路上该怎么准备之类的,总之是叫自家的几个管事婆子,用各种各样的问询把老太太给拖住了。
好在李大娘因为眼睛不方便,平日里都没什么社交,多跟老太太问些话叫她没工夫胡思乱想,和挡住无聊的长舌怪这工作,还是很好做的。
这点儿手段对于从瑞王府老管家萧得一手下调教出来的仆妇们来说,也实在太过轻松了。不过这些惯熟于各种内宅阴私丨处理方式的女眷们,很不能理解自家主子的选择,所以没两天就有人向陆岑川提议到,
“东家您真是太过好心,咱们照顾李家太太是理所应当,但又何必好心放过那吴梅花,反倒叫咱们自家吃了亏?”
虽然大家都知道那吴梅花是自食恶果,他们也马上就要走了,连些闲言碎语都听不到……
但明明没必要留下这些话柄叫人嚼舌头的呀!
仆妇这话的意思其实不算隐晦,然而放在从前陆岑川是懂不了的。
哎,京城混了两年,真是该学的不该学的,全都学会了。
跟她一起忙活收拾的李宝柱就果然没有懂,非常疑惑的看了陆岑川一眼,陆岑川先摇了摇头叫那仆妇下去,才转头跟李宝柱解释,
“她的意思是,其实没必要休妻。”
为什么要休妻呢?
人穷的时候是没办法,只要自家能够甩脱麻烦好好过日子,被人说一两句闲话算什么?
可是,有钱起来什么办法想不了?
特别是像现在这样。
在大祁,夫家明显强过妻子娘家的时候,怎么处理内宅的妇人,还不就是丈夫一句话的事儿?家庙祈福、别庄修养、佛寺跪经,或者更心狠手辣一点,干脆就叫她病逝。是嫌这些处置不够隐秘、结果不够干净吗?非得要休妻?把自家的那点儿糟心事,摊在面上叫人看笑话?
或者干脆就拿眼前事来举例。
吴梅花抛夫弃子的回了娘家,一住就是快一年,且对夫家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李宝柱只要稍狠狠心,就也干脆不搭理她,扭头跟着陆岑川走了,从此杳无音讯,吴梅花能怎么样?
别说另觅夫婿改嫁了,连在流言蜚语里卖惨都做不到!
毕竟,大家长着眼睛可都看见了,李宝柱为了孩子多少次去吴家接人,是她自己不肯跟着回李家的。
若是再做得彻底一点,把亲子弃之不管在前,不奉养孝敬婆母在后,李宝柱只要放出话去,说是自己一个大男人实在没辙,为了能够放心在外面做事养家,只能把母亲儿子交托给妹妹,全都是为了给老人孩子一点儿照顾。不但能把自家摘得个清清白白,吴梅花这恶媳妇的名声也能彻底坐实了,吴家作为纵容她行事的娘家,恐怕都要受到牵连。
反而是像现在这样由李宝柱直接休妻,吴梅花恶名虽然还在,但实际上是李家在流言中站出来分担了火力,绝没有如上面一般给吴梅花带去的打击更大。
然后等待吴梅花的将是什么呢?
不明不白的身份,跟无人供给的未来。
除非吴家愿意一直白养着她,否则,以吴梅花来说,是没有活路了。
而吴家会愿意一直白养着她吗?
那可不是吴梅花的吴家。
听了陆岑川的解释,李宝柱整个人都愣住了。朴实的农家汉子从来没想过这些平静而骇人的手段,惊讶之后露出了真切的抗拒,摇摇头到,
“她虽然没什么好,但我也不至于做得这样绝。”
陆岑川听了点点头,这答案早在她预料之中,所以就算在京里见识了从未想过的世界,学到了许多新的办法,也完全没有应用实践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