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燕儿……你姐姐跟……”
镇远侯声音急切而沙哑,很明显能感到他说话时的迫切跟紧张,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断句间都是深深的呼吸,
“跟你母亲,都很喜欢的蒸糕,你……”
他说到这里就没说下去,只紧盯着陆岑川,默默无言之中,竟显出几分无措来。
陆岑川闻言一愣,伸出去的手却没停,不过不是像镇远侯担心的那般,直接把那碟子糕点扔出去,而是很不讲究的,拿起一块儿放进了嘴里。
她嚼了嚼,发现这蒸糕的原料竟然是黄米,怪不得看起来不像本地的点心。
不知道这外地的点心是怎么来的,新鲜到还新鲜,就是味道一般。虽然只是一块儿她张嘴就能说出好几个缺点的小点心,陆岑川还是把手里的一整块儿蒸糕都吃完了,并且认认真真的记下推测出的制作要点。
她以前一直不知道夏家母女的喜好,所以当做贡品的东西向来跟随时令,这会儿难般知道了一个,以后也能有个固定品种了。
因着这一点,陆岑川吃完了还跟镇远侯道了个谢,然后也不管对方的反应,把带来的点心在墓前摆好,香烛续上,扭头就走了。留镇远侯在墓前心绪茫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谢谢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陡然想到,陆岑川明明对母姐这样上心,为何竟然为一块儿小点心道谢的原因——无外乎恨他恨到连当年喜欢的东西都唾弃,或者,她们母女生活一直不好,穷的连这种东西都没有吃过。
无论哪个都不是镇远侯愿意接受的,几乎生生把自己又呕出一口血来。
所谓无形插刀,最是致命,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又给了别人一刀,陆岑川回家就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首先当然是星辰一小。
她虽然提早了行程,但跟一小正式开始上课没有什么太大的相干,不过她既然回来了,倒是少不了要随大流的办个开学典礼什么的。
随她所来世界的大流。
然而那些冗长的领导讲话跟没什么用的仪式就不必照搬了,锣鼓鞭炮齐鸣,热热闹闹的把陛下亲提的“星辰”二字匾额揭开,再由卫里正跟林知府共同宣布,星辰一小正式开学,便算礼成。
除此之外,开学典礼上还由杨桥介绍的那位秀才,也就是星辰一小的头一位入职教师,当着所有前来观礼的人群跟第一批入学新生的面,朗读了一下学生守则跟奖惩规定,并且就地发布了学生们的头一份家庭作业——熟读并背诵全文。
开学典礼以外,星辰一小还有个费用支出的问题。
陆岑川最开始筹建的时候,还不叫星辰一小的村中小学堂,并没有现在这么大的规划,所以花费根本没多少。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光是招生规模扩大,请老师的束脩就要多出好几份,各种教具、书籍、奖励更是有备无患。
陆岑川就想着,她以后不常在本地,而本地除去县里的两处常在坊跟种菇的暖房之外,村里的农庄是陛下所赐,当年就说了,会跟她名下从夏婆子那里继承来的两亩地一同免税,不若就把所有费用奖赏皆从这些土地的营收中扣取,也不用再啰嗦麻烦调遣。
如此一来,就不但需要如老孙一家般帮她照管农庄的人,还需要一个负责支取监管账目的人。陆岑川的意思是,就请卫里正来担这个职责,他老人家不但是一村里正,素有威望,更难得的是一个总能在合适的时候,用合适的办法为父老乡亲谋得福祉的聪明人,做这个监理再合适不过。
卫里正不是那矫情的人,思来想去觉得这责任就该自己、也只有自己能担得起,跟陆岑川商量好了个中细节,就爽快应诺下来。
第二件是陆岑川在本地的产业。
她从前刚开始经营常在坊的时候,还不是很适应买卖奴仆这个事儿,王家母子是以合作招揽就不说了,后来雇的王栓,也只是签的活契而已。先是一个王栓,再加上之后不知道犯什么轴的王小喊,两人均是签了五年工契,王栓日子都快满了,王小喊差得也不过是一半年,如今陆岑川将要远行,自然最好都给个定论。
不过仔细说来,这些契约当年虽然是由陆岑川亲自签订的,但当年是什么状况?如今是什么状况?这些琐事本来已经不用陆岑川再亲自去过问了。
然而却出了件陆岑川没能想到的意外。
前年陆岑川进京并且决定留下长住之后,曾平调来了两个京城的管事账房换岗。当时交接很顺利,后来的工作也没有什么问题,但这俩人都是陆岑川的家仆,看着从外面雇佣的主厨就一直都很不放心,盯王小喊盯得格外紧。陆岑川见他们除此之外并没什么出格,觉得工作态度上抓紧一点儿也没什么不好,就放任行事了。
哪料这一“放任”,还真叫他们预见了事端。
几年之间,王小喊跟王栓前后脚都已经有了家室,比陆岑川小个几岁的王小唱也已经在说亲。
本地婚姻向来早些,成家立业本来无可厚非,然而陆岑川从京城调去的两人,对这几门婚事却都很不看好。
他们身为陆岑川的耳目臂膀,发现不对自然要跟陆岑川通气。可惜陆岑川没能理解他们的忧虑,觉得结个婚而已,跟工作没大关系吧?就没多在意,甚至还表达了祝福之意,叫他们替她选一份贺礼。
两位管事收到这需要他们转送的道喜简直挠头,只能一边硬着头皮恭贺了几人新婚,一边想着再跟陆岑川强调下事情的严重性。结果陆岑川决定前往锦粱之后就一直在忙,又赶上过年,这新一轮的消息就还没能传达过去。
现在不用传达了,本地人眼光精准,这些新的家人,果然成了陆岑川的麻烦。当年签下的五年活契,更是竟仿佛成为了能够拿捏陆岑川的把柄。
“那王栓是个老实头,他嫂子虽然泼辣了一些,跟他看着也不亲近,可给他相看的媳妇儿竟十分绵软懂事。两口子都是本分人,所以他媳妇儿在厨下打个杂工,咱们也就签了,只是不知为何,续约这事儿二人一直不肯松口。”
“倒是那王大厨,他本人闷不吭声的,老娘妹妹,心眼儿一个比一个大。”
“那王大娘先是叫咱们仿照您跟王大厨的工契签了她那儿媳妇儿,那女人啥也不会凭什么签大厨的约?被以不合规矩拒了,就说不然叫她媳妇儿顶她的工,才闹出没两天,这过了个年又变本加厉,说还得叫咱们雇王小唱的未婚夫婿,真当他们自家产业一般,您忽然提前启程,我这儿信都写好了,还没给您送呢。”
来回报的管事气呼呼的跟陆岑川告状,做账房的也在一旁添补,把王小唱平日里打听采买账目、打听东家动向、明里暗里看着很不安分等事都说了。陆岑川当年跟他们定的是三年一评一调,眼看才过小半,陆岑川又亲自回来,却甫一开年就闹出这么多麻烦,也不怪他们心火上燎。
陆岑川敲了敲桌子,
“所以他们现在是想怎么办?”
管事的跟账房对视一眼,还是由管事的答到,
“他们都想见您。”
这也是叫两人都特别不满的地方。
陆岑川派他们过来掌事,就是管束本地所有的生意跟人手。那几个人仗着旧日里跟东家有些缘法,就处处要显得自己特殊,平日里话里话外都是“东家在时怎样”、“他们从前怎样”也就罢了,续个契约这种小事也要闹到东家眼前,是不服管教,还是暗指他们本职做的不好,要在东家面前给他们上眼药?
而且这是赶上了陆岑川正好要回乡,如果她没有这个计划呢?是费钱费力把他们全体打包送上京,还是为了几个小工,要叫东家屈尊降贵跑这一趟?
整天天的几个意思?有没有点分寸?真是气人的很!
陆岑川继续敲桌子,点了点头,
“行,叫他们来。”
陆岑川从来不是偏听偏信的人,且这还是有些交情的故旧,就不吝费心处理一下,能有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就最好了。然而一见王家母子跟王栓夫妇,陆岑川就知道自家两个管事话中半点儿没有偏颇,句句都是实锤。
王小喊那个新媳妇儿暂且先不说,戴钗傅粉,眸光飘忽,指尖细嫩,身姿忸怩,一看就不是朴实乡人,别说在村里,在县城都是少见的花哨,这哪儿说来的婚事?
加上这一副不能干活的样子,是谁给她的自信,能签常在坊的大厨契?
不过这还不是最大问题,陆岑川最大的问题在王小唱。
从当年认识王家母子三人的时候,陆岑川就知道王小唱其实才是这一家人中最有心眼儿的一个。然而当年这份心眼儿可以称作活泛的话,现在,就应该叫做油滑了。
不说她带着一起来的那个油头粉面的未婚夫,也不说她现在满口的阿谀奉承,光是进门以来那副急切攀扯的眼神,就足够叫陆岑川皱眉。
自己进京两年时间而已,变化这么大,这小姑娘是被人穿了吧?
可惜,后面的对聊否定了陆岑川的猜想。
完全没有被人穿越,只是在成长之中改变了自己。
这确实就是当年那个怯生生叫着夏姐姐,却因为自家哥哥不占理,就没法儿为自家说出一句辩驳的,王小唱。
“姐姐对我们向来宽宥,您又家大业大的,咱们亲戚里道,总……”
“哦,所以我就活该养你们一家子?”
喝了一口茶,陆岑川打断王小唱的唱念做打,既然话不投机,半句也不用多说。
“当年我就问过你,你穷你有理吗?”
“这么多年过去,看来你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我凭什么配合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