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越有些惊讶的扬起小脸儿,他面色粉嫩白皙,神情清澈无辜,乌溜溜的大眼睛又黑又亮,萌萌哒的看着杨桥,
“是您去江南,我们去锦粱。”
杨桥:“?!?!?”
杨桥闻言站起来就往外走,正好跟在门外偷听的陆岑川碰个正着。见陆岑川站在门口一脸的坏笑,杨桥哪还能不知道她在这里做什么,顿时一口气卡在胸口,什么江南锦粱的都抛在一边,把刚刚被阿越歪理堵住的那些伦理孝道说了一遍,问她如果有一天阿越被人以此攻讦,该怎样应对。
就见陆岑川眨了眨眼,弯着眼睛笑得纯良又无害,
“都像对待亲娘一样对待亲娘的前夫了,还想要怎么样?”
“大不了以后一年三节的,也叫阿越给他烧纸嘛!”
杨桥:“……”
他就不该跟这个人说话!
至于为什么是他去江南而陆岑川去锦粱,陆岑川一意孤行,摆出的理由更是跟夏氏一族和祖宗传承有关,弄得杨桥想反对也不能反对,只得认了。
特意把他从任上调回来协助陆岑川,结果不但分作两处,还自己去了繁华安逸的江南,陆岑川去了贫瘠苦寒的边关,杨桥一想到到了江南就要接受宋老爷子跟自家亲二哥的爱的鞭策,就觉得牙疼。
未来已经可以预料的很凄苦了,现在还要在跟着陆岑川一同往授业局学习经验组建班底的时候,时时感受着来自亲大哥的鄙视,那滋味儿真的别说了。
就在陆岑川跟杨桥忙来忙去各自确认班底的日子里,镇远侯终于率领着一众有功的边军将士,抵达了京城。
边军进城那天京城里热闹无比,满大街都是扬眉吐气的欢闹跟边军大胜的传说。陆岑川打从听宣王说了礼部拟定的流程,就打定主意缩在家里半步都不出,绝不去凑这个热闹。
陆岑川自己不去,倒没说拘着手下人也不准去,别人轮值换休的陆岑川不太关注,但郭常他们几个都去了。
这时候已经是十二月的中旬,冬日里的京城早就飘过几场小雪,但都不大,直到边军入城,雪片才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仿佛是特意要为他们喝彩,拂去这一路奔波的辛劳与尘埃似的。
郭常他们在大军行进的正街上引首眺望,从远远看见打头的镇远侯,一直看到队伍垫底的侍卫也踏进宫门,才恋恋不舍的回了家里。
他们满面的笑容直到进门都没有落下,见了陆岑川懒懒散散的抱着个暖炉跟阿越靠在一起赏雪也没被影响,心情依旧很是激荡。尤其是陈林,落在身上的雪都没掸净,就手舞足蹈的说起了边军的英姿,简直跟京城里凑热闹的百姓没有两样。
陆岑川看着他欣喜若狂也不打断,倒是跟书院已经放假,回来过年的谢楠羽说到,
“不会不甘心吗?”
一样的军中将士,一样的戍边守土,甚至还在身上留下了抹不去的伤残,不比任何人少付出一分一毫,他们那样风光,你们却已经成了仰望他们的一员,不会不甘心吗?
谢楠羽四人当初一起被瑞王带来介绍给陆岑川,如今已经各有前程:谢楠羽出去读书,奚郎跟着陆岑川,郭常和陈林养马赶车看护阿越,跟当年的沙场征战,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那些年的拼杀,在他们的心里跟生命里,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听陆岑川这么一问,最是闹腾的陈林也安静下来。他在战场上伤了心肺,哪怕这些日子有陆岑川为他寻医问药,也不过治了个表面,这样大雪纷飞的寒日,他其实是不该站在外面吹风的。
就见他站直了身子,曲起一只手,缓缓的摸了摸夜里还咳过钝痛的胸口,
“我不知道……”
他面上有些迷惘,语气倒很坚决,
“但是,我很快活。”
看着那些同袍们受到这样的欢迎,得到这样的荣光,他高兴得停不下来。
这平日里最莽头莽脑没主意的一个人先开了口,郭常几人连同陆岑川都笑了一下,紧接着就听谢楠羽轻声到,
“我心无憾。”
就算我已经没有了家,但能保得千千万万人家灯火依然,保得这一方水土不受欺凌,更有幸能再重享一遍这安逸人间……
我心无憾。
这是从血海中淌过的老兵的心声,也是无数戍边军人,同样在发出的慨叹。
不过能在金銮殿上受赏的大家,说起话来辞藻华丽多了。
满朝的大臣无论什么派系,在这种时候也只有交口称誉的。总之是将士勇武陛下圣明,一片夸耀赞扬之声,使得肃穆的宫廷一时间都有了不同于寻常的欢庆气象。
皇帝看着眼前这些浴血归来的将士们也很欣慰。
不仅是因为他们身上那种杀伐悍勇,显出了精钢百炼的不屈战意,更因为这次进京受赏的名单中,很有几个后起之秀,叫陛下不愁军中后继无力。
想着能够再也不惧戎人侵扰,甚至有希望在他这一朝了结边关多年的忧患,陛下心弦都松快两分。
把最出彩的几个将领重点夸奖亲自封赏之后,又一一问询了初初崭露头角的小将们,皇帝不由笑叹了一句人才辈出。下面自然又是层层叠叠的附和,歌颂陛下慧眼,朝廷之幸百姓之福等等。
按照礼部安排的流程,边军进京先是进宫受赏,领受陛下恩典之后,还有一场御赐的宫宴接风洗尘。
为表重视,这宴当然是由陛下亲自主持,瑞王、宣王这样受到看重又有实权的皇室宗亲跟朝中重臣也都在列陪坐。
宴会之上就没有之前在大殿上那么严肃,场中又大多都是武将,皇帝在军中混过许多年,当然知道这些军汉都是什么德行,几杯客套礼敬之后,气氛就在陛下刻意的纵容之中愈发豪放起来。
趁着众人推杯换盏快意正酣,陛下又仔细的多看了几眼宴中诸人。他也是回京多年,好久没见锦粱这些老将了,所以才一直持着几分保留,今天这来来回回的对比了好多遍,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怀疑没错。
如果没错……
此时瑞王就坐在皇帝下手,陛下几乎在升起这心思的第一时间就去看自家的弟弟。就见瑞王敛目垂眸好似置身事外,跟平日里对外冷然淡漠的做派没什么两样。
看完亲弟又去看堂弟。果然见宣王四平八稳的神色中偶尔会露出一点点小小的探究,这探究间或落在某个人身上才会出现,转眼就消失收敛得极好,说是单纯的对陌生人的好奇也不无不可。
这俩人单看都挺自然的,然而对比之下,谁才是真正一无所知的状态,真的是一目了然。
陛下心中一叹,又忍不住有点好笑,等到宴会散去,特意把瑞王跟宣王留了下来,也没去书房之类,而是三人一起回了自己的寝宫。
不急着说话,陛下先叫两个弟弟自去梳洗换衣松散松散,又吩咐摆上茶炉泉水、几样清口的茶点。等三人都整理了一番,皇帝坐下抿了口茶,压下宴席酒肉的油腻,才慢悠悠开口到,
“如今是过得有点久了,朕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
皇帝看向两个弟弟,漫不经心一般说起自己的推测,语气中却没多少疑惑,眼神最后落在瑞王身上,
“前两年玲子更小一点的时候,整天布衣短打的,比现在还要像一个人,”
“老小,你觉得呢?”
瑞王没即刻回答,宣王听这话心里却就是一跳。
他正悄咪咪琢磨这事儿呢!
说起陆岑川从前的样子,其实最早认识陆岑川的就是宣王,见的最多印象也深刻,所以他是很能理解皇帝的意思的——现在的陆岑川,五官虽然依旧没长开而显得有些雌雄莫辨,但因为穿戴上就是个标标准准的小姑娘,平日里眉目也软和,所以看着才不明显。
可如果是几年之前那个,一身短打满脸稚气,上山下田满是恣意不拘,打眼看过去就是个小男娃儿的陆岑川……
那真的是跟今日进宫受赏的那位很像了!!
见弟弟不回话,皇帝又轻飘飘的添了一句,
“哦,对了!你们从前不就说过,她那捏碎石壳的怪力是从小就有,甚至能平白把……”
他看着弟弟一脸调侃,但在弟弟有点儿危险的目光注视下临时改了口,
“把成年男子抱起来吗?”
宣王瞥了一眼瑞王莫测的神色,没敢搭这茬儿,心说陛下您真是他亲哥,捋虎须也这样直白。陛下接收到了宣王敬佩的视线,微微一笑很不在意的模样,
“你们不在军中,大约也没听说过。”
“这样大的力气,也很似镇远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