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在边军进京即将受赏的这个节骨眼儿上,一边是卷入朝堂争斗,一边是自家军里养了奸细,真是哪个也不想选。
是以当看完了审查全场,确认席三只是个追名逐利的无耻负心汉,而这场披着派系争斗外皮的弹劾,也不过就是叫席三丨退无可退的手段而已,韩律心里五味陈杂的,脚步不由就慢了一点儿。
怎么说呢?
庆幸军中没有真的埋藏着一个从最开始就连身份都换了的奸细,也庆幸自己没有因为同袍之谊贸然插手,还有就是……
席三想要以谎言编制骗局,污蔑发妻攀附权贵,然而却怎么都没能想到,不过短短几年,一直落魄穷苦被他看不起的妻族,竟能毫不费力的就把他打落尘埃。虽然说起来没受到什么实际上的惩罚,但以后谁还敢与他相交?谁还会为他奔走?拼命立下的军功,怕是连个水花儿也溅不起来了。
曾经一同在军中御敌的袍泽,舍出性命才换来了大好前路,结果竟落了个如此下场,实在可怜。
却又很活该。
都不禁叫人想吟诵一首民间俗语: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另外,他还是想趁机结识一下陆岑川。
虽然自家军中出了一个辜负污蔑她亲人的负心汉,但是看着授业局强悍的安置能力,韩律还是想着拯救一下自己。只是当韩律看见陆岑川跟瑞王一起往尚大人处道谢,韩律上前结交的心就有些动摇起来。
镇远侯府在京中尽管没什么势力,但这回为了打听席三的事情,韩律还是努力四处走动了一下的。哪怕太深的东西一时半会儿探听不到,但瑞王跟尚大人的关系,往前不说,光是从这次的弹劾还看不出来吗?竟然特意上前道谢……这操作也是绝了。
而不等他犹豫太久,就听尚大人笑眯眯的对陆岑川回到,
“都是老夫识人不清,差点儿被小人蒙蔽,又使令姐蒙受不白之冤。”
“说起来还是夏小友救了我女儿一生,该是老夫道声多谢才对。”
韩律:“……”
所以这是自己还太嫩了?
韩律下意识就开始进京之后的第不知多少次对比反思,随即,察觉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抬眼一看,正跟陆岑川对上。
四目相接,陆岑川礼貌颔首,然后就无所谓的移开了目光。
韩律:“……”
更不知该不该上前了。
陆岑川转开目光是因为她不认识韩律,杨桥也不认识韩律,一看被宣王提醒的是个陌生人,这俩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瑞王跟宣王倒是认识韩律的,但跟对待朝中的各位老大人不一样,瑞王好像没有想把韩律介绍给陆岑川的意思,宣王一切行动以王兄为准,便也只同韩律点了个头,一行人就利落返程了。
韩律:“……”
得,这次是彻底错过了。
在回家的路上,陆岑川拾起刚刚被打断的话题,跟瑞王继续讨论应该如何处置席三。虽然每次脑补的时候,陆岑川都要把席三弄到惨绝人寰才肯罢休,但放在现实之中,却又不能真的把他打死。
享受过超越规则的权利,会为心志不坚的普通人带来什么,陆岑川还不想因为一个已经落败的席三就去尝试。
只是可惜席三为人办事儿虽然叫人恶心,夏家许多的苦难也都是因他而起,但实际上他又没有亲手做过什么,在夏家母女的悲剧之中,只是个花言巧语的导火索罢了。甚至现在因为被揭破了谎言,骗婚也不可能会成功,他所做下需要被惩处的错处,最多只有个不孝,可是席三官途已然断绝的未来,孝不孝的也没多大关系。
且他那个父母……不孝也没所谓吧。
没有可循的旧例,陆岑川想了想,到,
“这样如何?”
“就把他遣送回原籍。”
然后盯紧他的户籍,扣住他的路引,
“叫他这辈子再也踏不出青树村一步。”
跟他不愿承受的父母、处心积虑逃脱的家、还有辜负了别人的过去……
永远呆在一起。
杨桥跟瑞王对陆岑川说出这样的处置方法没做任何评价,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心照不宣的露出了笑容。宣王则是很夸张的松了一口气,引得陆岑川抓起小案上的棋子就去砸他,不大的马车车厢之内,俩人一顿好闹。
最后还是瑞王问陆岑川,要不要去跟席三单独见一面,才成功让两人停手。
陆岑川拒绝了。
“特意费力去打他吗?还不够看见他叫我生气的。”
她态度随意又坚决,瑞王就没再劝,倒是杨桥表示想再见见席三,瑞王自然不会拒绝,转头就安排了下去。
杨桥跟席三的这场会面来得很快,用的时间也很短暂。
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之后扭头就走了,想想他们对席三未来的安排,就难免露出些许幸灾乐祸的表情。回去之后还不忘恭维瑞王,要不是有瑞王在背后授意,怕是这事儿了结得不会这样令人爽快。
陆岑川不明所以,杨桥也不卖关子,直接到,
“尚大人不是把你我借王爷之手对付席三的事情,同席三说了个清楚吗?”
“他把你如今怎样得势也讲了个明白,却一句都没提你家里的情况。”
说完还把目光看向瑞王,
“那天在公堂之上,也是王爷特意吩咐,才没提任何玲子家里人的事吧?”
瑞王头一点下去,陆岑川就福至心灵的明白了。
尚荣堂跟席三在牢里说了什么,陆岑川早听瑞王的手下转播过了,而席三试图混淆视听求助镇远侯世子时用的说辞,陆岑川也明白他打得是什么主意。
但在公堂之上没有特意提起夏家往事,陆岑川还以为是夏春燕已经过世,席三骗婚尚书府也不算是停妻另娶,跟夏家没有关系,这才当做不相关的事情给忽略掉了,原来竟然是刻意的吗?
她回忆了一下席三在公堂上的表现,当时她只顾着恶心了,现在想想,那种急迫的讨饶之中,确实没有任何撞在受害者家属手上的心虚与惊慌,就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害死了对方的至亲一样。
想通这里,陆岑川满心不可思议,表情古怪的说到,
“你是说,席三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夏春燕的死,不知道夏婆子的过世,甚至不知道阿越的出生?
杨桥的笑终于憋不住,瑞王也点了点头当做默认,陆岑川表情愈发古怪,看向瑞王问到,
“那天不是说尚大人扔了他一本话本吗?”
对相关知情人员来说,那上面明白的可就差把真名写上去了。
说完陆岑川就反应过来了,
“哦,他不认字的。”
论读书识字的重要性,鬼鬼。
虽然打从席三被押进监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办法再给陆岑川带来任何烦扰,也无所谓他知不知道阿越的身世。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又正好尚大人的小心机便宜了行事,瑞王就顺水推舟,干脆把消息给瞒了个严严实实。
其实仔细想一想,在席三离开村里去服兵役以后,村里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席三现在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从他不肯再回去的那一刻起,就都已经不再相干了。
可实际上人类的劣根性又不会这样的干脆,特别是在一败涂地以后,不知道的时候还能怀抱妄想,等知道自己都失去了什么……
光是那种“说不定是唾手可得”的错觉,就足够叫人懊悔终生了吧?
而陆岑川才不会在乎席三心里是什么感受呢,发觉他往后的日子可能比自己规划中更加难熬,几乎都要拍手称快,还幸灾乐祸的提供解决方案,
“那就叫他回了村里,自己去跟席家老两口儿还有席枝儿算账吧!”
要不是席家的老虔婆作孽,夏春燕不会在大好的年华里早早过世。要不是为了帮席枝儿平息伤人的恶行,阿越也不会那么顺利就跟席家断绝关系,被彻底记在了夏家的家谱上。
无论哪一个,都是他们自家人埋下的因果,关起门来自己搞定吧。
急于抛弃过去的人,从来没有想过,过去也迫不及待的抛弃了他,并且自顾自的向前奔跑,走向了无限可能的未来,再不回头。
也永不再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