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杨桥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直来直往有一说一的杨桥了。
他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自己的官服,领口、袖口,拂去不存在灰尘的下摆,然后三两步上前,堵住了席三的去路。
他们身高相仿,如今席三壮一些,杨桥却更有气势,摆出两年来锻炼出的威严派头,睥睨着扫了席三上下,然后沉声开口,问到,
“席三?”
席三突然被人堵住去路都懵了,他进京以来汲汲营营,已经熟练掌握了先看衣冠后看人这个小技巧,当然认得杨桥身上是几品的官服。
面前这人官阶不大,却是刚从宫门之内出来,想来该是进京述职的外地官员。而这样普通的品阶,却能述职述到面圣的,那真真是凤毛麟角,不仅本人必定受到看重,家族也不知有如何底蕴,一旦有个不协,最是麻烦。
于是席三本着不得罪人的谨慎,小心的打量了对方一眼,甚至都不敢仔细留意他的样貌,没认出来,就赶紧垂目拱手,疑惑回到,
“不知您是?”
见他果然如同没认出宁子般,也没认出自己,杨桥冷哼一声,又蔑了席三一眼,二话不说扭头走了。
回头就跟自己的好朋友嘀咕起了小话儿。
杨桥眼神确实够毒的,一眼就能认出多年没见过的老同乡,然而他嘴更毒,经过两年官场上下的洗礼,本就不是死板的性子,愈发活泛了起来。
瑞王听了他的说法,嘴里的茶差点儿喷出来。好不容易维持住了淡然的形象,问关于席三,陆岑川都跟他说什么了?听完跟自己编的那套一对比,没什么区别啊,再看杨桥的目光就带上了点惊讶还有点稀奇。
当年在村里的时候,有宋老爷子有杨路有陆岑川,杨桥俨然一个生物链底层,没想到出去历练几年,弯弯绕绕也能玩儿起来了啊!
杨桥当然能看懂好友眼神中的打趣,咳了一声,半点儿没不好意思,
“玲子那个人,虽然能够看清污浊也能够防着人心,但她不会以小道取人,太下作的手段她使不出来。”
“她从心里是直的,只不过是长了一张聪明相,看起来伶俐而已。”
瑞王:“……”
你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夸她,当然是夸她。”
不是也得是,要不然这些话转头就得传进陆岑川耳朵里,那心眼儿小的如同针别儿,自己这“寄人篱下”的,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杨桥嘴上不饶,心里倒是很灵清,挤眉弄眼的使眼色,叫好友不要关注些无关紧要的边边角角,先说正事要紧。瑞王一笑,果然放过,表示愿闻其详。
详情差不多是这样的。
杨桥之前就已经听说席三诈尸的事情了,昨日碰见真人,虽然诧异,却也有限。他也知晓席三完全没有认出宁子的事情,所以才会上前直面试探,发觉对方竟果然真的一副发自内心也完全不认识自己的样子,就叫杨桥起了些小心思。
这小心思对席三着实不太友好,但说是正常疑心也没什么不对。
每个人看待事物的眼光都是不同的,对同一件事当然也有不同的评价。杨桥既不是瑞王也不是陆岑川,所以以他的眼光去看席三,从身份到过往,乃至于这几年席三的所作所为,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当然也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并且,能够给出一个迥然相异的崭新结论——杨桥他怀疑席三现在是被人冒名顶替,此时真实的身份大约是个奸细。
不得不说,杨桥跟陆岑川能够相互引为好友,两人的脑回路里确实是有些地方弯绕得差不多的。
譬如说,他们都在某一瞬间福至心灵的觉得席三是奸细。
微妙的差别不过在于,陆岑川觉得席三是落在戎人手中之后被人收买,而杨桥则是觉得,现在的席三这个人,从进入军营以来,就是假的。
具体列举各种疑点来佐证的过程比较长,总结来说吧。
杨桥表示,他从小跟席三在一个村子里长大,哪怕不是很亲近,但抬头不见低头见,分开也不过就是几年时光,彼此又都是已经长成的大人,面面相觑站在脸前都没把他认出来,这首先就不对头。
其次,席三这个人当年在村里的时候,懦弱无能是出了名的,除了欺骗小姑娘感情之外简直一无是处。甚至当年席三娶媳妇儿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哭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哭到村里乡邻都看不下去、他娘老子也受不了了,才把夏家的大姑娘给骗到家里去。
这样的一个人,别说他能在重伤坠马之后,混到戎人阵中带回重要的军情,光是在戍边军中训练的时候能够表现得勇悍,就叫人不可置信。
“说不定那时候人就已经不对了。”
杨桥很不负责任的猜测到。
然后,既然立下了能够大败戎人、足以叫对方元气大伤、十年之内再不敢来犯的大功劳,为什么不利用这么好的开头作为基础,继续在军中打拼呢?
别说他在屯营里表现勇武,还给自己扯了一个想要通过保家卫国出人头地的幌子,但凡有点儿上进心的人,都得好好利用自己搏命打下的前奏对不对?
而他却毫不犹豫的放弃了绝佳的跳板,主动护送伤兵回京了。
比起什么急流勇退自知之明,倒更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锦粱军中似的。
最后,对于一个拥有卓越军功的边军将士,哪怕回京受赏等待补官,也从没见过走文官路子疏通的。他一个军汉,怎么就入了最看不起勋贵武将的清流一脉的中流砥柱——礼部尚书尚大人的法眼,甚至要当对方的女婿了?
特别是说到当女婿这个事儿,就不得不再提到一点。
席三难道以为编造下身世就能蒙混过关一劳永逸了?他早有妻室还骗婚尚书府,是对自己太有信心笃定不会有人揭破他,还是太蠢,觉得一个被逼入赘的谎言就能够把一切抹过?
或者,他早就知道夏春燕已经没了?
那就更细思恐极。
另外还有授业局的建立。
这固然是陆岑川进京带来的凑巧,但也不得不说是一个可以用来佐证的方向。
授业局初期面向军中虽然只是为了安置退伍伤兵,但实际建立起来之后,里面有多少的肥缺是由军中将士担当的?又有多少人抢破头挤也挤不进去?
席三表面汲汲营营,却在职场被人压制不得寸进、钻营攀附屡屡受挫之后,也不肯回头去走军中的路子,这对一个急于“上进”的人来说,着实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当竭力做出的向上姿态不过是个假象,那刻意营造这假象的人,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瑞王:“……”
作为一个跟席三一起长大的“发小”,会有这些疑问确实也没毛病啊!
杨桥一股脑儿的说完了,见瑞王脸上带了些思索,就喝了口茶继续到,
“王爷查过的席三大约真的就是现在的席三,但我们村里那个……”
“玲子当年年纪小,对她姐姐婚事的具体其实都不太了解,后来又遭了席家母女的黑手,”
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脑后比划了一下,模拟当初陆岑川后脑被砸的方位,
“直接给打得昏了两天,醒过来好久脑子都不太清楚。”
“又隔了这么些年,除了过往积存的厌憎,对席三本身的印象恐怕都很模糊。”
杨桥提起过去忍不住啧了一声,
“一听是席三就怒火上头蠢呼呼的认下了,我看你都可能被她给误导了。”
至于之后连宁子也“认错人”,那就更好解释。大家都坚定的那么说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加上假扮席三的奸细肯定多少做过功课,糊弄个平民老百姓有什么难的?宁子也不过是出来这两年才学了些粗浅的识人本事,才哪儿到哪儿呢?都是情有可原的。
瑞王:“……”
你们可真是好朋友,埋汰起对方来一点儿负担都没有。
感叹归感叹,瑞王把杨桥所说又细细整理一遍,觉得这想法确实可用。用得好了不但把席三摆平了,免得再招陆岑川惦记浪费心力,对军中也好交代,甚至还可以以此为名,再捋一遍尚大人,乃至查到尚书府上去。
于是瑞王一边认同杨桥,一边不忘了跟他撇清关系,
“玲子脑子不清楚又蠢,才连这么大的问题都没能察觉,这可全都是你说的。”
又怀疑她智商又贬低她能力,陆岑川听了不炸锅才奇怪。
杨桥:“……”
实干型人才杨桥加上一个放飞自我没什么顾忌的瑞王,那对付起没什么底牌的席三来,真是说干就干。
而且由杨桥操刀瑞王动手,那就不是通过什么私人的方式来摆平积怨,而是走起了官方程序。
这程序有个非常出名并且为百官所熟知的称谓,那就是,弹劾。
说起来,去年陆岑川的话本红得连陛下都拜读了,所以席三诈尸的事,皇帝也听瑞王提起过,心里其实是有些准备这事将会闹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