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陛下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是从杨桥处闹开。
且杨桥的论点还很奇诡。
他既不攻歼席三，也不为夏家往事不平，反倒参尚荣堂滥用权柄，扰乱选官程序，一介文官在军中扶植人脉，还以来历不明者冒替朝廷官员，疑心不臣。
但这背后具体的操作流程就只有陛下一个人清楚明了，当这弹劾的本子在朝堂亮相，便又是瑞王发难老对手的新方式了。
好不容易最近没被瑞王找茬儿，自以为沉稳远见能够消停一阵，却被用莫名角度拖下水的尚大人：“？？？”
不得不说瑞王这名头下得太大了，仅仅是疑心不臣这一条写出来，如何治罪，就没有往小了说的。哪怕是他刚刚回京之时着手整顿礼部，都没有这么明刀明枪的对尚荣堂动过手，这一本参下去，朝中震荡，暗地里的汹涌一时间乘风而上，激起千层浪。
仅仅是陛下默认瑞王行动的态度，就很能叫在宦海中浮沉的臣子们，浮想联翩了。
被牵累的官员、背后勾连的派系、明面儿上的敌我跟暗地里的争锋，无数人都发出了来自内心的疑问：陛下想做什么？即将被迫站队的自己又该做什么？
还有，席三是谁？
能叫尚大人为他出头，又叫瑞王爷当做把柄反将尚大人一军，这人不一般啊！
前两题不知道，最后这题的答案尚大人可清楚了呢。
正是因为清楚，才更气得想吐血。
尚大人出身世家，家族深厚的底蕴叫他生来就比别人优越，父亲又是两朝的元老实权的阁臣，从年少读书到步入朝堂，每一步他走得都要比别人平顺。
不是说没有遇到过挫折，这么多年官场沉浮，哪还能一帆风顺呢？甚至不久前瑞王回京，他还才跟瑞王做过一场。
可就算是那时的瑞王，想要打击他也须得精心布局，再七弯八绕的通过各种由头曲折行事。而现在呢？看似瑞王是换了路数，大咧咧直白的朝他来了，但实际上……
他还从来没有被当做借力打力之中，被借力的那个点的！！
他虽然现在在朝中大不如前了，连父亲也选择了先静待蛰伏，但这就是让瑞王不把他放在眼中，还利用他打击别人的理由吗！？
没错，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的尚大人，看了一眼瑞王的那些指摘就明白了。
那几样对他的指摘看似严重，但仔细想一想，不就是插手了一个小小指挥使的任命吗？试问朝中谁没有为各种原因走过场面，活动过关系？明明不过就是一件小事，竟值得这样的小题大做？
还有，他放出口风帮席三补官这事，明明都过去有一两年了，在以往若干次的交锋之中，从没见瑞王拿出来攻讦过他，为什么忍耐这么久，为什么偏偏现在发难？
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么，其中不同寻常的地方到底在哪儿呢？
这么想着，尚大人便顺着这思路往下查。
先是瑞王最近做了什么。
授业局跟秋狩，好像都没什么大事儿。边军进京，这事儿虽然不小，席三也是戍边军出身，但瑞王跟边军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啊，甚至连礼部应尽的差事都丢给宣王爷去做了。再加上锦粱军中除了帝王心腹，一直是几家王府的势力，现在风平浪静的，按说瑞王不该随意插手才是。
然后就是瑞王最近见了什么人。
这一查，倒是叫尚大人发现了点儿不一样的情况。
杨桥进京又没瞒人，且一共没去过几个地方，被追到了行踪一点儿也不奇怪。值得奇怪的是，杨桥一个小小的七品官，怎么能跟瑞王搭上关系的？再往下稍作探究，便得到了一个近年来叫尚大人如雷贯耳的名字。
夏草玲。
先是作为瑞王的救命恩人，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她，瑞王能不能平安回京都是两说。而自己身为瑞王甫一回朝就首先被针对的目标，尚大人真是想不迁怒都难，当然细细的打听过别人的家底。
直到查出这只是个乡间无依的农女，进京来不过是瑞王回报般的照拂，以前没翻出浪来以后也不能，尚大人才没多放在心上。
可他放心的太早了。
谁能料到一个平凡无奇的山野农女，竟能想出令粮食增产的套种之法，此法一成，不但入了陛下宝眼，更是一举进入了授业局。
在这之后，她因善于农事又屡屡出彩，还以一手好厨艺解决大半授业局盈亏，要不是瑞王横插一杠先把自己在礼部多年的经营打乱，又早跟这人有什么救命的恩情，尚大人决不信自己还笼络不住一个小丫头片子了。
那可是本来天生就该属于礼部管辖、如今却叫他连插手都做不到的授业局啊！
多大的功劳！多少的好处！全便宜了瑞王！每每想到就心神剧痛！
算了，无关闲言暂且不提，一查到陆岑川，真相就大白了。
陆岑川跟杨桥俩人，竟然是出自同乡，一起长大，兄妹般的情分。甚至连这次进京，杨桥都没有投奔亲兄弟，而是把家小托在了陆岑川家里。
而杨桥是家中三子，前面两个哥哥，一个被陆岑川安排进授业局，如今作为永昌侯小公子的左膀右臂很受看重；另一个，则就是去年进京的海贸商人杨路。
杨路虽然是以商队贸易，借由今上开辟商路的东风才得以起家，但稍微懂行点儿的都知道，他若不是入了江南宋氏的眼，后来更是成了宋家的女婿，哪里能发展得这样迅速，连皇家出海的生意也敢出头揽下。
人人都知道宋家盛于江南，谁能想到他家如今的话事人不仅出身农家，在千里之外的小乡村里还有两个亲兄弟。
再联系到席三曾经信誓旦旦杨路是可以拉拢的同乡，等尚书大人也拜读了一下去年最热门的畅销话本之后，想一想书中那个抛妻弃子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的负心汉。
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瑞王这次针对的人果然不是自己，而是席三。
谁来历不明？谁疑心不臣？
是席三。
能看透这些便不用再浪费心力往下琢磨，这一回瑞王能够借口上奏弹劾自己，也许确实有想趁机给自己找点儿麻烦的意思，但最根本的是，陛下默认了。
皇帝就是要在满朝文武面前断清当年曲折，要为陆岑川道明真相，出这口气。
不但如此，还必须得由自己这个差点儿就要助力席三起跳的踏板，亲自反手把他前路掐灭，才能叫陛下满意。
这是陛下的旨意，更是陛下的警示。
在自己与他人之中，尚大人难道还会选席三么？
尚荣堂行动飞快，上折子请罪、进宫哭诉、求皇帝彻查一气呵成，即表明了绝不包庇的态度，又做足了被人蒙蔽的委屈。更力主三司会审，强调席三此人不管是有什么问题，都是事关国家社稷朝廷清明，无论是不忠或是不义，都需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还绝口不提瑞王明明早就知晓，却故意隐瞒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待时机，借帝王之手给他添堵，姿态做得漂亮极了。
还好他没说，不然弟控的大哥就真的要给他添堵了。
于是席三人在街中转，祸从天上来，都不管他还在当差巡视，一群差役蜂拥而上，扒了他的官服就给扭到大牢里去了。
可能是冲上来的人太多太猛，直到席三衣衫不整的被推进牢房，牢门紧闭铁链锁死，都没能反应过来刚刚是发生了什么。
一秒天堂一秒地狱，什么叫做急转直下？就是眼前这样了。
席三以为自己束手束脚缚于原地已经够惨了，难料的世事立马就给他个清醒，叫他见识一下什么是更惨的。
没有人给他说法，没有人给他解释，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短暂的恍惚之后，席三扒紧牢门，从两根立柱的缝隙中努力向外探看，见拐角处有人巡视的踪影，赶忙大喊到，
“下官乃是五城兵马司下正六品指挥使，不知因何被拘来此处？”
没人理他。
“在下自上任以来秉公尽职，自问没有什么过失，莫名被押，可是弄错了什么？”
还是没人理他。
“我曾在锦粱立下军功，如今世子进京将要受赏，如此不明不白便将我关押，难道没有不妥！？”
依然没人理他。
外面虽然正是天光大亮，但牢房昏暗，远处的人影很容易就看不见了。席三喊完见完全没人反应，郁闷的在牢里走了两圈儿，又扒着牢门扯起嗓子把刚刚说过的话再喊了一遍。
如此再三，确认毫无用处，席三暴躁的扒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打量起自己身处的这牢房来。
阴暗、脏乱，就跟所有的牢房都差不多，但回忆来时走过的路，席三知道，这里并不是看押京城普通犯人的京兆狱。
他心里愈发不妙，终于又冲到栅边大喊起来，
“我要见尚大人！！我要见尚荣堂尚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