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清楚之后,陆岑川又严正的跟瑞王谈了一次话。
这次谈话比上回他们吵架和好的过程严肃正经多了——陆岑川非常明确的表示,这种瞒而不报的事情没有下一次。
他们以彼此为友,遇事瑞王当然可以给出处理的意见,陆岑川也接受他顾忌自己心情想要悄悄抹过的好意,但,并不需要他代替自己做出“需不需要知道”这种判断。
瑞王果断应诺,保证绝无下回。
陆岑川:“……”
“你每回都答应得这么利落,怎么做得时候不直接做对啊?”
虽说保持友谊的方法就是先摸清对方的底线,但也不用非得试错然后被训了才改正吧!?
对此瑞王也很有自己的理由,
“上回我不知你会那么讲道理,这回我不知你能忍住不冲动,”
“现在我亲眼见证你可以应对,下次自然不会再越俎代庖。”
陆岑川:“……”
鬼鬼,你说得还挺有道理的,叫我都不好意思挤兑你了。
凭着一时激愤,陆岑川直接杀到了瑞王府上,仔细一想,这也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几次光临瑞王府中,最突兀的一次了。
她手上的伤根本瞒不住,回去就得被阿越发现,冷静下来索性多待一会儿,顺便跟瑞王探讨一下,眼下真的是很想不管不顾的改变对于席三的策略。
做渣男的成本低得令人发指,引出前尘往事难以叫他翻船也就算了,还很有可能连累阿越。加上他有功在身,锦粱戍边的武将如今还在陆续进京,不好在这关头胡乱直接动手,陆岑川本来是想着钝刀子磨肉,知道席三过得不好她就开心了。
然而渣男之所以渣,就是他永远都能渣出凡人想象不到的新高度,席三给自己编造的过去,真的是全面引爆了陆岑川的怒火,一时半刻都不想忍他。
瑞王知道陆岑川心中愤慨,可是此时就惩治席三,实在大费周章又可能得不偿失,于是安抚了她两句之后,保证到,
“我会多给他找点儿事做的。”
五城兵马司多么热门的职位,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者,哪儿那么容易就坐稳了?何况席三还一直被同僚压制,又无知无畏的掺和进清流与勋贵、文臣与武将的派系纠葛,想必焦头烂额起来,花花肠子也能少动一点。如果都这样了,
“他要是还敢来碍你的眼……”
瑞王的威胁还没说完,陆岑川自己就把后半句给添上了,
“我就把他做过的事,叫整个大祁都知道。”
她阴恻恻的这么说到。
刚要开口说叫满朝文武都见识席三嘴脸的瑞王,顿时闭嘴,觉得自己输了。
因手伤了,陆岑川又不愿在阿越面前扯谎,于是席三这事儿彻底没能瞒住。
出乎意料的是,阿越非常平静的就接受了这个消息,平静到对这个忽然生还的亲生父亲,连多打听一句的兴趣都没有。只在听完陆岑川讲述她所知的来龙去脉之后,张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自家姨姨,问了一句,
“他明明活着却不回去,是不肯要阿越吗?”
陆岑川被这问话直直戳在心窝里,废了死劲儿才把一口老血吞回肚子,又再三压制不肯在小孩子面前爆发恶意,足足磨了十好几秒,才咬着牙强撑淡定到,
“他从来并不知道有你出生,想来只是以为能握得住似锦前程,又被不用负责的自在日子养娇了性子,不愿回村里继续做个农夫罢了。”
当年李宝柱托人带给席三的信已经借由瑞王的人手找了回来,完全没有送到席三所在的锦粱戍军之中,所以陆岑川这么回答,十足中肯,并不是为了减轻阿越的失落才避重就轻。
阿越得了这答案,沉静的小脸儿上浮现出一些思索的神色,少倾,在一群大人的提心吊胆之中点了点头,就问起了陆岑川手上的伤口疼不疼。
仿佛只是很平常的遇到了一个自己不懂的问题,既然提出之后得到了解答,那就没有继续放在心上的必要。
与阿越的淡然不同,杨家大哥大嫂在听了席三诈尸的消息之后,简直怒不可遏。
比起经过无数商海沉浮进而老谋深算的杨路,一直过着寻常乡村生活的杨梁夫妇,完全被席三的作为震惊了。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出自同一方水土的乡邻,怎么会做出与他们为人处事准则完全背离的事情。
甚至连一向温厚的杨大哥都唾口骂到,
“枉为人胎!”
当然了,这大骂出现在哄着阿越去做功课离场之后,几个大人一边宽慰陆岑川、一边商量应该如何应对的讨论里。
打从跟陆岑川相熟,因为她很注意不会在小孩子面前展露出负面的情绪,几个家长也潜移默化,渐渐的都被影响了。
杨路看了看怒气当头的兄嫂,再把目光放到了偶遇诈尸同乡、还能够冷静打听回各种消息,如今也很沉稳的宁子身上,最后,他转眼看向一脸憋屈不知在心里酝酿什么坏水儿的陆岑川。
这家伙打从哄走了阿越就没再出声,杨路就知道她钻到牛角尖里去了,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出来,果断开口到,
“你还记不记得,岳父去村里那一年,初见你时曾经说过你。”
在座几人之中,杨路只可能用这种口气跟陆岑川说话,于是她应声抬头,等着杨路的下文。杨路也没吊什么胃口,继续平铺直叙的说到,
“有股子混劲儿,”
“然而太直。”
这是当年宋老爷子受杨路之托去指点陆岑川,正好遇见宁子被父母逼迫兵役,听了陆岑川的应对之法之后,老爷子给陆岑川的评价。
陆岑川当然不会忘记,不过老爷子的原话并不是这样的,她努力为自己分辨到,
“……我记得,老爷子当年明明是评价我不怕事……”
先是不怕事儿,接下来才是应对太直,并不是只有混劲儿跟直。
她一说完,就收到杨路笔直的凝视目光,然后弱弱垂头,老实听训。
虽然在杨路进京之前,陆岑川已经非常用心的梳理过手中的各项事物,想要争取做出一个游刃有余的形象,好叫许久不见的家长们放心。
然而最终还是逃不过,到底是要被杨二哥敲打。
真是十分的垂头丧气了。
不过既然会被敲打,当然也意味着,能够得到教导。
杨路此时提起当年宋老爷子的评语,一方面是为了提醒陆岑川不要忘了己身优缺,另一方面,则就是为了给她拨开迷雾,重整思路。
“若是他强来碰瓷,你无奈应对也就罢了,可是就算是应对,又哪有硬用玉瓶去掷老鼠的道理?”
杨路可以理解陆岑川一碰上席三就很烦躁,暴跳得想要利落斩草除根、解决所有相关事宜的心情,但是从实际上来说,就算是被席三找上门来,又为何非得陪着他折腾呢?
“如今不但席三行动往来全数在你掌握之中,”
杨路看着陆岑川,言语之中郑重笃定,
“你也已再不是当年那个无法力抗,又身无可依的乡野农女了。”
为了叫陆岑川想通,杨路还半是玩笑的点了点她受伤的手,
“即便退一万步讲,扎手的瓷器你都肯用力,却不舍得席三身上几根骨头么?”
陆岑川:“……”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但是……
亲手的话……还是得先练练吧?
经过瑞王跟杨路的轮番开解,陆岑川正面手撕席三的冲动再次被压到最底,愤怒的小火苗收拢进一颗小小的火石里,安静又乖巧,等着真正能够燎原的那一天。
而瑞王跟杨路也不是只在嘴上说说,纷纷行动了起来。
朝堂上的布置收效向来缓慢,私下里的行动就很明显了,特别是在人情往来的打点上。
杨路也没有真的下死心整治他,毕竟席三这种人,杨路见得多了,比起陆岑川火气上头之后直来直去谁也不要好的报复理论,杨路深知什么才是能叫他们更痛苦的东西。
比如说,近在咫尺,却求而不得。
都不用另外吩咐什么人,反正席三也没认出宁子,宁子的身份也正好合适——一个跟随船队出海,又能够与杨路一同进京的心腹管事。
在席三抓心挠肝想要搭上杨路的现在,足够吊着他来回折腾了。
于是从第二次“偶遇”开始,宁子就跟席三玩儿起了标准的人情游戏,你来我往进进退退,分寸拿捏炉火纯青。
而反观席三,即没有根基底气又没有栽培提点,仅仅大半年的官场历练,还远远改变不了他骨子里的那些东西,一旦有人较真对付起他,不过就是上不得台面而已。
也不怪宁子一边圆滑得体的应对席三贫穷的拉拢,一边回了家就跟陆岑川一起拿席三当个笑话。
非常标准的恶毒配角了。
并且恶毒配角陆岑川不但以他人的痛苦为乐,还努力的增加起了自己的武力值。
因为经过一番不太严肃认真的思考,陆岑川觉得杨路直接对席三动手的这个提议,在她本身来说,是很可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