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照自己当年看着杨老秀才折腾弟弟的心焦,杨路就很能明白陆岑川的感受了,将心比心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到,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在席三跟夏春燕都已经不在人世的情况下,还坚持要从根本上斩断自家跟席三的联系,不管她当时是在执拗些什么,现在想想都觉得很有先见之明。
“阿越也没有那么脆弱。”
别看那小家伙儿年纪不大,心里可透亮着呢,又从小跟着陆岑川,心性之中更多开阔坚韧,还不比老三对亲爹多少有几分难言的情愫,遇上这类似的事情反倒要好处理得多。
陆岑川虽然恨不得席三这号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也不能代替阿越去经历这些变故。被杨路梳理了一回,总算能够放心一些,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因为实际上巴不得席三这辈子也不要出现才好,所以除了知晓一切的瑞王,陆岑川跟谁也没有提起过这个人。如今告诉了杨路,又得到了一番开解,多少有点松了口气的意思,感觉可以打点精神多给他添堵二十年。
并且经由杨路的提醒,陆岑川也反省过自己把席三的能耐看得太高了。
立了军功怎么样?进京受赏怎么样?被礼部尚书看中,要招来当个东床快婿又怎么样?
还不是毫无根基,完全没能打进消息灵通的高层?
比起席三脑子清醒,得知陆岑川进京却分析各种利弊之后不敢轻举妄动的推测,汲汲营营然而毫无回报这个假设,叫陆岑川开心多了。
一想到席三作为尚阁老的准孙女婿,尚家嫡系的预备役,竟很有可能根本没能得到任何有关于自己进宫的消息,陆岑川就忍不住想笑。
要知道,瑞王甫一回京就拿礼部下手,把尚大人一派整治得七荤八素,席三却连这大对头把个名为夏草玲的农女奉为救命恩人带回京城都不知道,可见他费尽心机讨好的文官一脉也没怎么看重他。
真是叫陆岑川唏嘘。
嘻嘻。
但也就是开心一下,因为席三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才一直没有出现,很快就能够得到验证。
陆岑川进宫的消息他有可能不知道,但杨路进京的消息,他一定能有。
相隔几十年风雨,海禁再开,船队平安回港,海外奇珍进京,若是连这也不知道,那别说朝廷官员了,真是连京中的普通百姓也不如。
杨路的身份也没做遮掩,只需稍一打听,就能知道进京的船队是谁家,带队的领头又是谁。以当年杨路回乡的风光,陆岑川可不相信,席三会忘记这个人。
万事俱备,只欠席三贪念一动这东风。
不过世事总是无常的。
陆岑川为了应对席三,本来就是全力以赴的在未雨绸缪,还有个瑞王从旁边指点,如今杨路这大家长一到,更是在精神上给予了她莫大的鼓励,可谓是万分周全。
只可惜她准备得这么细致,实力也有名头也有,信心也增长了,却偏偏没有偶遇席三的那份运气。
常在坊开了大半年,陆岑川身为东主,连作为主管城隍庙一带指挥使的席三的影子都没见过。宁子进京三天,不过是去杨路京中的店面盘货,就跟席三碰了个正着。
说来也是好笑,这一对儿在村中山林泥地里一同长大的“发小”,时隔多年在他乡重遇,完全没有什么故交重逢的欣喜,两两相望,谁也没认出谁来。
还是宁子这几年跟随商队走南闯北,心性与眼力都得到了非同一般的磨炼,从席三说话口音的细节里听出了几分熟悉,又仔细辨认眉眼,才把这人给认了出来。
怪到都说,乡音难改呢?
认出席三的时候宁子心中简直惊涛骇浪,但他再也不是村里那个抱存着卑微善意、无怨无尤为家人付出的沉默小子了。他早就学会了分辨,学会了取舍,也不吝以最坏的恶意,去猜度那些有着血脉亲缘,号称是至亲的人。
当是时,他们一个是店里盘货的管事,一个是例行巡查的官爷,俩人在杨路的店里狭路相逢。宁子认出席三之后,就压下心头的惊骇,不动声色的跟眼前人套起近乎来。
套近乎拉关系么,打头的话题不外乎是那么几个路数:看着面善、钦羡投缘、类似经历、出身同乡。宁子当然不会主动暴露自己,但他可以套路席三呀,他口才也练出来了,对付个席三妥妥儿的。
加上凡是聪明人,都很有些自视甚高的傲气,特别是那些自作聪明的、仗着点儿不入流的小道手段得利的奸猾之辈。
一则宁子的变化确实比较大,席三没有宁子那样的好眼力,当然认不出人来。或者说他打从心里就没有想过,青树村会有人能从那么一个乡野山村混到京城里来,所以又怎么会把眼前这个体面周全的大管事,跟村里和自己一同长大的野小子联系起来呢?
当然了,杨路那样儿的不算。
毕竟当年杨路回乡的风光实在太过耀眼,对村里人来讲,他已经是外面来的大人物了。
二则,打从海贸商队进京,京城里各种热闹传闻就跟过节一样,席三这几天心里也是有猫抓似的——他真的动了心思,想跟杨路走动起来。这几日里他满脑子都在琢磨着,杨路这条线好不好搭,又该怎么搭上去,就没有防备眼前。
大约也是日常往来一套说辞用惯了,无往不利,所以无论是谁问起来,席三的回答都没有丝毫的磕绊。
不过他基本的防人之心还是有的,宁子也很有分寸。初次见面么,把姓名来处、从哪里高升之类,打听清楚确认自己没认错人也就行了。
然后转身就给席三的一位同僚塞了银子,问这位席指挥使有没有什么喜好?又有没有什么短缺?自己甫一入京,手中差事千头万绪,还请多多指点,以后才方便往来亲近呢。
这位同僚真的很上道,收了银子便给宁子指点了一下亲近的法门。
譬如这位席指挥使为人怎么样呀,是个什么出身呀,往后前途如何呀,竹筒倒豆子都说了。
宁子并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听了这一份讲述还不做数,又找了另外两个人打听。之后甚至还想办法找到了个和席三一同上京的武将,把他们的叙说全都听过,才收手拼凑对比,把席三的“身世”探了个囫囵出来。
不得不说,席三是有点儿歪门邪道的。
他给自己编造的过往,并没有一昧追求什么完璧无瑕,也没有强行增减什么人物,即减低了平白捏造的难度,若是以后露了马脚,又很可以见机转圜。
此外,他还恰到好处的拥有着几个错处与苦衷,在外人看来,有那样一个过去,他立功之后执意进京等等的选择,真的是非常的合理了。
并且席三前后口径非常统一,都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用这套说辞了。
所谓三人成虎,既然问来问去都一样,那在外人看来他说得八成就是真的了。
可是叫知情人一听呢?
席三真的是好算计。
他并没有给自己安上个无父无母、孤身一人的清白背景,而是坦言他出自乡野农家,生活贫穷困苦不说,还自小不受家中长辈的待见。
有了这个大前提铺垫,眼看着他年纪见长,父母为了贪图女方的嫁妆,硬是非得要逼迫他入赘到村里一户寡妇的家里去当上门女婿,就很自然而然了。
那么接下来,当然是他堂堂男儿不堪受辱,恰逢兵役,这才狠心投军。一来解了家中燃眉之急,报偿了父母的养育之恩,二来能够保家卫国,也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福泽后代家人。
甚至还曾说出,虽然父母对他不很疼爱,但为人子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一定风光回乡,叫父母享受荣光,为他骄傲的话来。
生生给自己艹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却至情至孝的励志苦菜花人设。
知情人陆岑川:“???”
我敲里吗????
这次陆岑川是真的忍不住粗口了,顺便还捏碎了一个杯子。
要不是碎瓷片锋利,顷刻就割伤了手,化为齑粉大约也是可能的。
她这动静把在场几个人都吓了一大跳,被席三颠倒是非而点起的怒火也顾不上烧了,喊人的喊人找东西的找东西,七手八脚的赶紧握住陆岑川的手给她止血。
好在陆岑川手上用力不过是下意识,一感觉到疼就赶紧松手了,几个伤口虽然分布得有些细碎,却都不是很深。她家里也一直常备药箱,几乎是立刻就被送了过来,里面各种东西都很齐全。
宁子在一旁抱着打开的药箱递东西,杨路亲自捉着她手,清理干净伤口之后,把瞿老特配的止血粉给她洒了大半包,一边洒一边训她,
“你盯了席三这么久,竟头一次听说他用这说法糊弄人?”
“还把自己个儿给弄伤了,我看你怎么跟阿越交代!”
陆岑川:“……”
瑞王从前没告诉过我呀!
委屈!
陆岑川不知道确实是因为瑞王没告诉她。
但若是非得问瑞王知不知道?
瑞王其实是知道的。
上辈子这套说辞听了有一万遍,在席瑾行得中金榜,在京城成功立足杀出一片天地之前,席三不知用这过往骗了多少人。
直到他探明了席瑾行身世想要收为己用,才改了口径,把“强聘”、“入赘”、“嫁妆买婿”这些黑锅都扣在了席家老头老太身上,将他自己洗白成一个受困于乡野,挣扎在真爱与尊严之中,最终无奈只能选择出走他乡,根本不知道女方拼死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的苦情人,还大肆宣扬席瑾行是他们真爱的结晶云云。
瑞王就知道说出来一定能把陆岑川给气死,所幸这会儿席三既然还没能大张旗鼓的宣扬,那瑞王当然是选择默不作声。
这一世且无论在锦粱那边席三是怎么欺骗众人的,只在京中,陆岑川活生生的人证摆在这里,又有多少人查过夏家往事,哪儿容得下他信口雌黄。
可谁知道这人刚刚一顿胡说八道,就直接造谣到了苦主脸前呢?
苦主本就恨他欲死,这会儿怕是吃他肉的心也有了。
陆岑川包着右手干什么都不方便,连做一顿饭给自己消消气儿都做不到,闻言翻了一个极其完整的白眼儿,恨声嗤到,
“我怎么那么不挑食呢?”
黑心烂肠的肉也配摆上我的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