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把新店的事情全都商量好,再有条不紊的一件件安排下去,中秋也快到了。
陆岑川因为预计送礼需要的月饼数量会有很多,提前就做出应对,从食材到人手都做好了安排。她向来注重包装,好看的礼盒也准备了两三样,分别送给亲疏不同的相识们。
知道她今年不卖月饼之后,宣王跟瑞王就都提前打了招呼,想吃的饼皮馅儿料说得清清楚楚。陆岑川乐得他们如此直率,按照要求给准备好了,方便他们拿回家去与亲人们共享天伦。
月饼多是在中秋之前就送出了,在京里都不需要陆岑川亲自跑这一趟,各家都没这个规矩,陆岑川也乐得偷懒,把事情都交给丁艾,看忙得差不多就带着阿越俩出门玩儿去了。
于是八月十五这一天,陆岑川终于有空光临了一下之前皇帝赏的庄子。
有山有水有温泉,是个好地方。
她带着阿越探险似的庄里山上跑了一天,直到晚上吃完晚饭,才进行了一下夏家中秋的传统项目——赏月,看过就算过节了。
这次带阿越到庄子上玩,本来是想着趁着中秋佳节多呆两天,上一回泡温泉就没能尽兴,这回自家的庄子总不用再客气。
然而好像跟温泉有点儿不对付,十六一大早陆岑川难得因为熬夜看月亮,哄着阿越一起睡了个懒觉,就被下人敲门敲醒,说授业局有事,陛下请主子速速前往,世子殿下亲自来迎您了。
陆岑川尽管没有起床气,但难得睡个懒觉却被打断,还是觉得很烦人,睁着眼干躺着翻了两个白眼儿,才拢了一把头发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招呼也被吵醒的阿越穿衣裳,一边隔着门问到,
“哪个世子?”
皇城根儿下世子这么多,报名字好不好!?
“是硕王世子殿下。”
整衣裳的手一顿,陆岑川本来不太清醒的脑袋迅速理智回笼。
怎么是霍怀廷?授业局出什么大事儿了?
尽管陆岑川三下五除二就穿戴整齐,到客厅的时候,霍怀廷还是已经等了一阵子,茶都饮了一杯。不过他十分沉稳,整个人没什么焦急的感觉,还能安稳喝茶,想必不是什么坏事,陆岑川就松了口气,坐下来细问原由。
霍怀廷看了看这个素来沉稳的小姑娘,却没直接说授业局出了什么事,反而到,
“打扰你休息了。”
陆岑川正全情贯注的预备解决问题,谁料这人说了句很无关的话出来,但是他这句话说起来好像略有歉意,听起来可完全没有啊!再配上那张冷脸,妥妥儿的是一句反讽来着。
不过霍怀廷说话不好听又不会聊天,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陆岑川从来是个一报还一报的人,你直我也直,谁还不会噎人怎么的?霍怀廷一向对她公事公办又冷淡,她对霍怀廷也是一样的,遂回到,
“是啊,难得休假来着。”
说完,还对着霍怀廷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你对我不热络,我对你也寻常,这本就是他俩相处的常见模式,不过是由于陆岑川一直显得不太在乎,才看起来比较和睦。然而今天霍怀廷话里有话,陆岑川也绵里藏针,所以哪怕她依旧笑容得体,气氛却无法像往常般显得和气。
谁料霍怀廷还有更反常的,他甚至哼笑了一声,
“你竟毫不心虚?”
他虽然面色冷淡的要命,笑起来也没什么温度,嘴角上扬的幅度都有限,但不得不说,颜值气场都在那里,冷冰冰的戏谑表情也蛮好看的。
可惜在场也没人欣赏这个,陆岑川不在意的反问到,
“我为什么要心虚?”
她嘴上这么问了,心里其实是知道原由的。
出自同一家的兄弟俩,她却送了人家完全不同的两份中秋节礼,连面子上的工程都不愿意做,隔天就被正主找上门来,那按理来说,好歹也该装模作样的心虚一下吧?
不过陆岑川嘛,她竟然敢这样送,就不怕之后面对当事人的时候尴尬。
十根手指还不一样齐呢,亲朋好友里当然也有远近亲疏,心意不一样重,礼物当然也不一样重,有什么好尴尬的?
要怪就怪他俩是同一家的兄弟,对比太过直接而强烈。
但这又不是陆岑川造成的,而且,霍怀廷为什么会在乎这种事?
这才最奇怪好吗!?
傲视万物的世子大人怎么会忽然在意起草芥们之间的友情,还计较从不亲近的弟弟的朋友对自己的态度,这不科学呀!
陆岑川的疑问没有掩饰,明明白白就写在脸上,霍怀廷面对陆岑川也没什么好虚与委蛇的,很坦然的就说了,
“就是有点儿好奇。”
他跟宣王兄弟俩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其实根本没什么谁对谁错,唇齿相依还都有咬破皮的时候呢,何况是异母的兄弟,要不是他们出身硕王府,根本不会引来那么多无谓的是非。
本质上霍怀廷对这个异母弟弟并没什么恶感,在他心中,宣王就是个跟他完全不同类型的小孩子,心里知道是一家人,重要的时候也站在同样的立场上就行了,平日里不需要多做亲近。
当然了,性情相差太远也亲近不起来,他们谁又都没有这个意愿。
可是在外人看来,硕王府的两个嫡子却好像是王不见王似的。不请他们出席同样的场合,甚至不把他们放在同样的话题里,如果逼不得已非要同时面对他们两个,那就一碗水端平。
不讨好,不得罪,不站队,然而却从交往的最初就划定了心中的选择,绝不越雷池一步。
陆岑川还是头一个这样明目张胆区别对待他们兄弟的人,简单粗暴到就差直接明说,在她心中,兄弟两人是不一样的——弟弟是好朋友,哥哥就是个同事。
这样的做法天真执拗又莽撞,真的叫霍怀廷很好奇,再次面对自己的时候,她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心虚。
以结果看来完全没有就对了。
得到了答案的霍怀廷心情说不上来为什么的有点儿不错,回授业局的路上又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陆岑川也看明白世子大人的好奇心了,当他问到“身为阿宣的朋友,怎么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跟自己共事”的时候,一边儿回答一边儿翻起了白眼儿,
“不过是一起当差罢了,我又不是要跟你当家人,我管你对家人怎么样?”
“我也不是你弟,我怎么知道当你弟气不气?”
不过虽然好像你弟真的很气。
这两句说完,陆岑川还生怕说得不够明白似的,又冒出来一句,
“而且阿宣都不在意。”
当事人都没表态呢,不相干的人一个个披挂上阵立场分明至死不渝似的,怎么那么多戏。
连同面前这另一位当事人也差不多,冰冷孤傲不近人情的人设崩了啊。
陆岑川直白至此,饶是霍怀廷炉火纯青的冷脸都没能顶住,勾起唇角嗤的笑了一声。
弟弟的友人果然跟弟弟差不多,直白而又孩子气,肤浅。
霍怀廷的好奇心得到了解答,陆岑川也知道了授业局发生了什么急需她回去主持的“大事”。
“……就因为这个……叫我回来?”
吵醒了我的懒觉,搅乱了我的计划,终止了我的假期……
陆岑川目光幽幽的在授业局众老师、农学班的学生、专司农业种植的官员们身上扫过一圈儿,最终落在一脸“我就是问了问哪儿想到会这样”的皇帝陛下身上,
“这收成要是比从前少哪怕一斤呢?您这么着急找我我都认了……”
光问问的话就不要同意霍怀廷去喊她回来呀!
“哪儿有产量提高还要对相关人员问责的啊?!”
为什么收成比从前多?为什么长得比别处好?
那当然是因为我种的好啊!!
控诉完了顺便刮了一旁的瑞王一眼,为什么不安抚好你弟控的哥?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没有方便双向联络的工具,她人都回来了,除了嘴上念叨两句也没什么实质上的作用。稍稍的抱怨之后,陆岑川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开始处理这个明明值得欢欣鼓舞、却叫大家惊讶到需要找主要负责人来亲自说明才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产量又变多了。
没错,是又。
继头一年她自己摸索套种增加亩产,第二年总结改进李宝柱创出产量新高之后,授业局农学班的学生们,在第一次的学习实践之中,收获了更多的果实。
一个变化,三年增产,真是叫人不可思议。
所以当皇帝问起的时候,无论是亲自种植的农学班学生,还是参与指导顺便近距离领悟套种奥妙的司农官员们,都不敢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看着已经放下不快去跟人沟通具体信息的陆岑川,皇帝兴味十足的开口到,
“她到是不记仇的很。”
解决了的事就不再回顾,不能改变的事就不去多浪费心思计较,这性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
这话里意有所指,瑞王全当没听见。他知道皇帝寻陆岑川的时候,霍怀廷已经在去找人的路上了,又不能越过皇帝去把人追回来,只好自己先到授业局看看情况,还是被牵连了两眼,此时便说到,
“分事,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