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伤兵了。”这没什么好纠结的。
虽然双方都是没有经济来源的授业局候补学生,但伤兵们明显更急需入学一点。他们不像慈幼局的孤幼们,至少衣食住还是由国家保障的,而且他们也会是授业局里各种劳力的主力来源,越早上手,就能越早的保证自己的生活。
毕竟,无论是半工半读、勤工俭学还是以工代资,都得要先工嘛。
瑞王对这安排当然没有异议,之前授业局开始动工的时候,陆岑川就表现出了这样的倾向。她还对秦战提议少招工匠,让确认名额的伤兵们参与建设,从一名小工开始,为他们能够开始学习谋生的技能,或者成功留在授业局打下基础。
“只是,杨家大哥赶不及了吧?”
在村里呆久了,瑞王也记住了许多曾经不曾留心过的农时,陆岑川想用套种之法打开局面,这是他跟皇帝都认可的,然而要等杨梁到来,时间上可是十分紧张。
陆岑川莫名其妙的看了瑞王一眼,教套种为什么要等杨大哥?她指了指自己,
“我来啊。”
从前都没人把农学当成一门正儿八经需要传承的技术,更没有人用这种课堂的形式教授过技艺,所以头一门课程的头一堂课,当然是由她这个全权策划者来定下这个基调。
闻言瑞王没言语,只上下打量了一番陆岑川。
你说她不能教?这话不对。
套种之法就是这人琢磨出来的,无论是杨梁还是李宝柱,青树村如今收成再好的人家,也都是从她手里习得的。而且在别人战战兢兢严格按照她给出的方法播种的时候,她已经能总结经验灵活改进,甚至还能出个说明书,简明扼要的向更多人传播这项全新的种植方法。
但你要说她能教,这真的是看不出来。
从前安平镇推广套种的时候,全是由林县令跟卫里正主持,这人就在家里躲懒,从没展现过什么教学上的能力与热情。现下在京城几个月,来来往往的都是宗室勋贵,别的不说,在衣着打扮上多少注意了一二,比从前更不像个农女了,别说亲自下田种地,站在田埂上指挥也显得奇怪。
怎么教人农事啊?还是教一群糙老爷们儿?
陆岑川顺着瑞王投过来的视线,看了一下今天自个儿的衣裳:小袖衫、对襟襦,胸前配一副流苏璎珞,头上插一对珍珠坠角儿簪子,润白的珍珠在发间摇曳,俏生生的可爱。腕上还挂了一只前两日跟阿越一起买的小铃铛,胖乎乎圆溜溜的,晃一晃叮当响,本来就嫩生,这一晃又小两岁,如假包换的小丫头。
毫无威严可言,并且还显得很好欺负。
明白了瑞王的担忧之后,陆岑川啧了一声,
“以貌取人,你这样很不对。”
晃了两下手腕间的小铃铛把它藏进袖子里,陆岑川整了整袖口,想到欧老家的中二少年们,最初也是因为她的外表跟出身就得出了许多的优越感,继续对瑞王正色到,
“三人行必有我师,看来得叫大家都明白明白这个道理。”
以后授业局发展起来,不一定会有什么样的老师,也不一定会有什么样的学生,与其出了问题再事后描补,还是从根源上做出应对比较好。之前跟欧老讨论校规校训的时候,到忘记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了,疏忽疏忽,回头赶紧去加上。
不过这次陆岑川跟瑞王都白担忧了,伤兵们虽然粗犷,性情行事也多强悍,却不是什么拎不清的人。
陆岑川的大名他们早就如雷贯耳,知道这是让他们退伍之后能够习得生计糊口的能人,几乎对她感恩戴德,多想不开才会瞧不起她甚至得罪她?听说她亲自来教自己等人农学开课第一讲,还是未曾推广的种植新法,能种出更多的粮食,恨不得把上阵杀敌的劲儿都用上,光选来在课上做实例的田地就翻了好几遍。
等到正式上课的那一天,编成一班的退伍兵卒们排成整齐三排,看着陆岑川走到摆好的黑板前自我介绍,差点儿连秦战之前叫他们学好的课堂规矩都忘了,一根根僵立跟插在地上的木头棍儿似的,连点名应到的声音都个个儿小心控制,生怕嗓门太大冲撞了人家小姑娘。
这副小心翼翼过头的违和场景叫在不远处旁听的瑞王失笑,对身旁同样微服来参加授业局开校第一课的皇帝小声细说原委,
“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皇帝轻笑悄声安抚弟弟,
“未雨绸缪,这很好。”
说完,他看了看旁边陆岑川特意叫来旁听的几个候补老师,与瑞王到,
“这也是她头一次上台讲课吧?”
就敢拿自己当范例叫人观摩,也不怕讲砸了。
瑞王也看了看那几个旁听的人,除了几个候补老师,曹岩跟欧睿修也在其列。他们手中都拿着一页写满墨字的纸,瑞王便对皇帝解释到,
“玲子提前给了他们一份这节课的教案,旁听是叫他们实际体会一下教案的用处,倒不是要教他们什么。”
“教案?”
皇帝不可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授业局这边,他指定了瑞王跟陆岑川,那就信任他们能够挑起大梁。实际上他们也确实做得不错,偶尔看上两眼,或者像今天这样的关键时刻出来露个脸,就已经足够了,所以很多细节上的东西,皇帝并不清楚。
就比如教案这个事儿。
这最初是陆岑川跟瑞王商议基础班老师人选的时候提出来的。
当时瑞王的意思是直接借用他的师兄弟们,从甘山精舍的讲师里抽调人选,欧老也支持他的做法。但陆岑川却觉得太大材小用,而且太不利于推广了,在说服这对师徒的过程中,陆岑川提出了编写统丨一丨教案的方法。
即利用同样的教案,把本来水平不同的老师会达成的不同的教学结果,硬性控制在他们想要的范围之内。教案之中会明确的写出教学过程、重点难点、练习题目等等,甚至会标出作为老师教授这一节课,本身需要具备什么样的知识储量。
没有那么多高质量的合适的教学人员,就用高质量的教学指导来弥补,争取达到水平线之上的效果。
非常死板,并且模式化,但对于眼下的状况,却很好用。
皇帝听得好奇,挥手叫随侍拿一份当堂的教案来看看,却得知候补老师们手里的教案都需要自己誊抄,并没有多余的。
皇帝:“……”
为什么知道陆岑川干出这种事,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呢?
最后还是瑞王把欧睿修手里的那份教案要了过来,叫他跟曹岩共用一份,才悄无声息的抹过了这事。
皇帝看了看手里的教案,又看了看奉上教案之后,竟然默默挪得离他远了一些的两个少年,挑眉到,
“这就是欧老的那几个学生?”
皇帝知道陆岑川挑了好几个欧老的学生在手下做事,虽然觉得还在读书的小孩儿不一定能有什么用处,但这些都是他放心臣子家中的小辈,如果能因此有些建树,何乐而不为呢?陛下还挺期待未来的。
不过今天一看,着实有点儿失望。
但这其实不是中二少年们的错,都怪陆岑川拉高了皇帝陛下对小孩子的期待值。
瑞王也看了一眼两个恨不得埋头做鹌鹑的少年,无奈失笑,为他们开脱到,
“是我叫他们不要声张的。”
若是此时来跟皇帝见礼,那微服还有什么意义?对于忽然冒出来的、还不能暴露身份的九五之尊,两个没处理过这样场面的小少年,不动声色的闷头躲远,实在算是中规中矩的反应了。
“哼。”
皇帝笑了个气音,果然没再为难小孩子。
陆岑川这节课的时间并不长,大体内容只有三个,套种的种植理论跟实际操作演示,顺便讲解了一下说明书的使用方法。然后布置课后作业,就算完事儿了,加上课前的自我介绍跟点名,拢共没超过半个时辰。
宣布下课之后,陆岑川还留着假模假式儿的指导了一下学生们耕作要点,再与来听课的候补老师们交流了一下讲课的心得,给将要头一次登上讲台,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方式传授技艺的新手们灌了一碗鸡汤。
等这些全都做完,瑞王与皇帝俩人还在田埂上看兵卒们种地完成课后作业,拿着陆岑川这节种植课的教案跟套种说明书,指指点点的在说些什么。
皇帝先发现陆岑川过来,招招手叫她近前说话。
他们哥儿俩这会儿心情都很不错,连皇帝都没有习惯性的先逗孩子,而是很肯定的给予了陆岑川正面的表扬。又提出她课堂上讲到的一些知识点,跟她讨论了两句套种其他作物的可行性,得到了肯定答案之后,到,
“既然如此,一事不烦二主,你先前说的那个植研所,不就是专门钻研植物的?试种的事情就教给你了。”
说完也不忘许好处,
“若有所得,再予你个更大的温泉庄子。”
他沉吟了少许,到,
“期间所需花费人力都由朕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