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辜负陆岑川的期待,以宣王对陆岑川的了解,果然又准确的说出了好几个“特材”。
京城里物质丰富,这些纨绔子弟们的爱好也是千奇百怪的。
有好金石古物的,成天抱着些断瓦残垣奉为至宝;有好幻术百戏的,拿手绝活儿是吞刀吐火跟三仙归洞;更有文采风流却懒怠读书的,只爱听戏唱曲儿给人填词;甚至还有宣王在为硕王妃选头面首饰的时候,发现的一位女装大佬。
“……所以他是真的爱穿女装?”
陆岑川惊呆了,这年头的官宦子弟,玩儿这么花的么?
宣王好像对这位女装大佬很有敬意,赶紧摆手否认,叫她小点儿声,
“不是爱穿女装!!他就是试下簪子!跟他的妆容配不配!”
陆岑川:“……”
越描越黑有没有?
宣王也察觉自己这解释不怎么样,唉声叹气的惆怅到,
“你可别出去乱说,卫国公府近年虽说愈发不成事了,但苏谦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
想想这么多年来敢跟苏谦别苗头的那些人的下场,不敢惹不敢惹啊。
陆岑川心说我又没病,为什么要乱嚼这种舌头?而且,
“我又不认识他。”
非亲非故的,穿不穿女装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要去指导别人搭配技巧么?
“啊,也是!”
想到陆岑川不爱管闲事的性子,宣王放下了心。
“不过可以认识认识。”
因为家里开的都是姑娘家爱逛的铺子,就为了做生意,亲自试穿好搭配起来成套赚钱,结果穿着穿着就比姑娘家更懂得打扮了?听起来这人还怪有趣的。
宣王:“……”
意识到自己可能给两个不省油的灯牵了线,宣王也没什么后悔的。
苏谦脾气霸道些,因为家里的环境,性子也有些偏,但人还可以。陆岑川倒是软和,看起来也很公允,但根本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儿。他俩人若是碰在一处,说不定还挺有趣的。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说的就是这样了。
不过要是被苏谦知道他穿女装着脂粉试簪子的事被宣王告诉了别人,一顿好打是免不了的,所以想要介绍这俩人认识,还得绕些弯路。
但交朋友么,陆岑川从来是随缘的,宣王也觉得,比起跟苏谦成为友人这么艰难的任务,还是先去确认小伙伴儿是怎么想的比较重要。
当然,也容易得多。
大约能容易个一万倍。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
小宣王爷觉得自己为了避开耳目,还特意跑授业局这一趟,真是浪费透了,就该直接把人扔到陆岑川跟前随便她差使——因为何云远对于他自己所掌握的技术的想法,简单到完全不及陆岑川跟宣王猜想的哪怕十分之一。
为什么身怀这样稀罕的技术,却默默无闻?
就是小时候读书分心被吵吵怕了,长大了又见了那么多被长辈们坚决抵制批驳的反面教材,家里这几年还不很如意,所以就藏着掖着,不想叫人更加操心了。
而假托工部名义,偷摸摸的换了送给瑞王的马车,也是差不多的心理。
当时瑞王中毒,千丝万缕的线索都指向他哥,何云远到没想过会不会引来什么误会,只是单纯的怕瑞王迁怒不肯收。
至于独门的技艺要不要公开啊,其中的玄妙会不会被人堪破啊,完全都没想过。
甚至在曹岩成功进入授业局,可以光明正大的侍弄马匹之后,何云远也动过类似的心思。
这简直是宣王认识何云远以来,他心思最伶俐活络的一回了!宣王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根本没有顾忌,差点儿想捏着他的耳朵问他:你都动心思了,那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没说?让陆岑川在这儿来来回回的折腾?
“你总不会跟玲子也搭不上话吧!?”
宣王可是知道自己这小伙伴儿是个什么德性的,说好听点儿叫做不善交际,实际上就是不会表达,不爱说话,但凡开口说出来的都很直白,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他能听懂别人话里的机锋与好恶,然而问题是多数时间都答不上来,偶尔对上一两句,也没有其他人能够润饰得那么好听。
但陆岑川都那么会聊天了,甚至连秦安在挑衅之后的诉求都能接受,根本不是会挑剔这些的人!
面对从以前开始,就总是会夸赞自己的小伙伴的质疑,一直温温吞吞的何云远也难得有了些焦躁的感觉,
“我能搭上!”
“可是,我会的那些根本没办法教给别人啊!”
他急急慌慌的解释着,口气中还带着一点点气急败坏的恼火,
“他们都学不会!!”
就拿陆岑川最在意的能够减震的马车来说,那些个起到减震作用的组件,如何在车上组合,如何起到作用,何云远也是试着教过别的匠人的。但根本不行,他们只能完全的模仿,连分毫尺寸上的差别都不能有,安装的过程中稍有点儿变动就必定要出错,更别提举一反三。
所以至今为止,改造过的几辆马车,关键的零部件都是小少年亲手打造的,改装也是小少年亲自做的,想送给宣王也没有多的。
而且没教会别人就算了,还得了个副作用。
何云远本就不擅长跟人沟通,他那些制造上的想法跟手段,又都与寻常的工艺相差太多,一来二去的讲不清楚,特别是这一回,抱着无限的希望却再次失望之后,更不愿意跟人说话了。
索性这几日大家都忙,中二少年们也是分别行动,竟没人发现这小子又沉默了好几度。
宣王:“……”
怎一个惨字了得!
身怀顶尖的技艺,却没有办法谋得一个把这技艺教授给别人的职位,何云远也很烦恼。但烦恼是没有用的,他看着身边的好友们,就算不像欧睿修跟曹岩似的有专门的差事,都依然在忙碌,郁闷过后,就也还是老老实实的跑腿。
哪怕这样只靠自己闷不吭声的跟自己较劲儿,会错过了这个机会,老实孩子依然在硁硁嗤嗤的完成着分派到自己身上的差事,认真负责得不行。
这么老实,甚至于有点儿傻,陆岑川听过笑得要命,却很自然的,就想为他谋划一下。
宣王去过一次授业局就不愿再去,他避嫌的行动向来彻底,听陆岑川愿意接手自己脑子不转弯儿的小伙伴,立马就把人直接带到陆岑川家里去了。
还挑了一个大早,去永昌侯府接了何云远就往陆岑川家去,美其名曰节省时间。
太能给他自己节省了,连早饭都要在别人家里蹭。
他们到的时候早饭还没开始,陆岑川刚刚晨练完毕带着阿越洗漱,瑞王也回去沐浴更衣,再回来一同用饭出门。宣王就是在这不大会儿的空挡中就坐上了餐桌,比主人家还早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何云远被宣王这行云流水的自在态度弄懵了,他从来不知道,在别人家里竟然还可以这样的不见外。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更加让他惊讶,不但是宣王,连那个打小就冷淡不似凡尘的瑞王,竟也在这个奇妙的早晨,食起人间的烟火来。
他几乎觉得是自己眼花了,要不就是头脑昏昏还没睡醒,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看见宣王为了一颗蒸饺一只馒头斤斤计较,看见瑞王在饭桌上用逗趣儿的口气轻笑淡嘲。
他们是皇室宗亲中年轻一辈里,最受宠爱与看重的两个王爷,却在一张小小的圆桌上紧邻坐着,分享着同一个盘子里的小点心,还问对方配菜辣不辣,要不要添一碗粥。
这温馨和谐到不可思议的一幕,竟发生在最不可能的人身上。
何云远消化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从陆岑川的招呼声中回神,赶紧低头猛灌了两口粥压压惊,顺便遮掩一下自己刚刚失礼的出神。
他惊讶到两口就吞了半碗粥,还好天热粥也温乎,不然陆岑川真怕他烫出个好歹来。
他们吃饭的这张桌子不大,就是最普通的四人圆桌,平日里陆岑川带着阿越,偶尔加个宣王、瑞王,尽够坐了。今天忽然多了个何云远,就没有往常那么松快,但着实不能算挤,只是不知为何,硬叫何云远坐出了空间逼仄的感觉来。
陆岑川看着这个上了饭桌头也不抬的少年,想到他太过老实的烦恼就想笑。不过想想别人已经够窘迫了,好不容易忍住,也不弯绕,开门见山的问到,
“阿宣说你也想当老师,你不介意那些技术被人学去么?”成熟的马车减震系统,可不算是基础技能了。
何云远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但这样的直接正是他最能接受的谈话方式,他放下碗点头到,
“不介意。”想了想他还添了一句,
“小东西罢了。”然后又有点丧气,
“可是好像太难了。”从来没人能学会。
陆岑川喷笑了一声,对他没人能学会的结论不太在意。
已经大约了解何云远为人秉性的现在,陆岑川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小少年选人的眼光就跟他与人交流的水平一样,都不咋地。
他试着教过的那些人,很有可能根本达不到能够跟着他学习的水准。毕竟,无论在什么行业,新鲜的、高超的,或者从前没有的技术跟理论,都不可能被所有人接受和理解。
这是学生水平的问题,不是技术难易或是教导方式的错。
把这些推测连同对减震技术的称赞一齐说了,何云远的一脸茫然明明白白显示着他不信这三个字。
陆岑川都要笑死了,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