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是在安慰你?”
小少年纠结了半晌,还是点点头。
陆岑川就又问,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安慰你呢?”
这可把何云远难为坏了,为什么,他要是知道为什么还能问?
而且他心中还有更大的疑惑。
陆岑川对他的态度也太友好了,她可不是这么对他哥的!
当然了,也不是说陆岑川对他哥有什么不好,但肯定是没有像对他这么热心友善就对了。
陆岑川身为瑞王的好友,瑞王又曾经跟他哥关系最近,如今俩人相处并不顺利,陆岑川都不说做些相助,却来关怀他这个没什么大用的弟弟,不是很奇怪么?
小少年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当着那个老是跟他哥和不好的瑞王的面。
宣王:“……”想笑不敢笑。
“这很简单啊。”
陆岑川瞥了宣王一眼,示意他掂量着点儿笑别乐极生悲,事主可在一边儿坐着呢。看他收敛,这才继续为何云远解释,
“我跟你哥又不熟。”
除了都是瑞王的朋友,陆岑川跟何云奇之间没有任何交情,为什么要去关怀他?几次助攻他跟瑞王,也都是站在瑞王的立场跟情感倾向之上,因为瑞王不想闹翻,所以才劝解一二作为应和。
更何况,愚蠢的大龄青年,能跟蠢萌的小动物是一个待遇吗?加上小动物虽然有点儿蠢,但不仅身怀绝技并且还老实听话,稳稳的戳在了陆岑川的萌点之上。大家又都是夜猫子,不帮一把手都说不过去。
何云远不太能懂陆岑川的理论,这么直白的表示跟某人不熟所以不想帮忙,也不是他熟悉圈子里普遍的做派,顿时就懵了。宣王跟瑞王却都无障碍接收到了陆岑川的意思,一个好笑一个无奈,只得居中婉转到,
“玲子是真正看中你的本事,关你哥跟王兄什么事?”
瑞王也说,
“我与云奇已是无碍了,你不要担忧这些。”
他们两人语气诚恳表情真挚,把令人信服的本事发挥了十成十,这才抹平了一些小少年心中的担忧与疑惑,相信陆岑川此番不是为了帮他特意故作姿态,放开疑虑,表述起心中的想法来。
何云远确实是不吝把自己掌握的技术教授给别人,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钻研各种新奇巧趣。但通过他表露出来的态度,跟列举出的几样他自己觉得最能拿出手的作品,叫陆岑川来总结一下的话,这小子其实对于新鲜事物,或者说,对创新这件事本身的执着,大过于具体去做出某一样东西。
譬如,他很乐于去改进研发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大的小的,实用的不实用的,也能够兴趣盎然的去攻克不同领域的技术,哪怕是从头开始学起,曾经一无所知。但你说叫他去按着某个特定的要求,死命研究同样的东西直到极致,那他是不太愿意的。
“这个我知道。”
宣王到,
“阿远前两年独立制做出第一台玲珑仪的时候,钦天监的大人们就有这个意思,后来阿远就不再做那个了。”
陆岑川习惯性的望向瑞王,恕在下才疏学浅,求解释,
“玲珑仪是什么?”
“一种观天象的仪器。”
瑞王给出答案,顺便夸奖到,
“云远已经这么厉害了?”
小少年立马害羞扭捏,难为情到,
“……一时好奇,后来就没再做了。”
似是为自己的善变十分羞惭。
“这有什么的。”
陆岑川不以为意得很,何云远才多大,喜新厌旧多正常的事,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何况他喜欢的从来也不是做出某个特定的东西,而是制造创新本身,专攻的方向以如今看来,大约可以概括为所有机械。他范围这样广泛,到还更方便陆岑川安排他了,
“当务之急是先造一辆马车出来。”
陆岑川才不会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至于你想要作为老师任职,这个其实可以多考虑一下。”
这些事何云远从前没想过,或者想得不够多,现在正好可以趁机仔细想一想。
而且他哥的事儿之前已经算解决了,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解决了,今后不必再背负什么莫名其妙的压力,不用担心给家里添乱,永昌侯爷的态度,也可以试探一下。
何云远听陆岑川说得条理分明,态度不徐不疾,有一种令人信服的从容,心中不由就踏实下来,点了点头。又听她继续到,
“马车减震的技术,我希望你还是继续试着教一下其他人。”
无论是出于对需求这种技术的实际考虑,还是出于对何云远克服已经形成的心理障碍的考虑。
“具体的人员由我来选,这个你不要操心。”
小少年一一应下,乖顺得不行。
而关于人选,陆岑川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绝佳的对象。
杨家大哥,杨梁。
之前陆岑川写信回去问几位亲朋要不要进京谋职,如今已经尽数得到了答复。
不出所料,李宝柱果然是拒绝了,吴梅花的原因倒是其次,关键是不放心李大娘。也有舍不下田地啊生意啊,担心自己性子不合适啊,类似许多其他的考虑,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京城地大事多,不愿意给陆岑川添麻烦。
老孙一家也说想想看,各种担忧很多,他们虽然对陆岑川有信心,但也不可能仅凭陆岑川的几句话就抹消这些忧虑。特别是由未知的前路所带来的心理上的压力,这只能靠他们一家人自己去克服,而且举家进京不是一件小事,很多事情不是张张嘴皮子就能解决的。
陆岑川很理解他们的心情,回信叫他们不要太过伤神,进京只不过是未来可能的一种方向,若是因此毁坏了已有的生活,那才真是得不偿失了。
倒是杨梁,出乎意料的爽快同意了。
杨路为此还写信称赞陆岑川眼光精准,一下就点到了大哥的心坎上。杨桥也来信了,说她这趟京城没白来,至少学到了有用的本事。
那口气,光凭脑补就想把他糊到地上去。
其实仔细想想,陆岑川最初直接做出选择是有点儿自以为是的。
各家的情况自然只有各人自己最是了解,以从前盲目推断现在并不合适,杨梁的应答一点儿也不突兀。
可怜天下父母心,陆岑川描绘了那么美好的一副教学前景,全心期盼儿子能好好儿读书、多多读书的杨梁夫妻,自然很是动心。还有他们的小女儿,在京城长大当然是能比在青树村长大好上一万倍。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以后的教养、见识、环境,既然有条件,谁家的掌上明珠能舍得放在乡下过苦日子呢?
加上来京城教授农学也是与田地打交道,并没有强制杨大哥抛离本业,心理上的抗拒就没有那么强烈,比较容易说服。
就是有点儿对不起石头,陆岑川感觉到了心虚。
默念着大家都是要读书读个十二年的,陆岑川把那一点点心虚压下去,思索还有什么人适合跟着何云远去学马车减震的技术。
刚才询问何云远掌握的技术达到什么程度的时候,顺便叫他形容了一下用于减震的组件,实在比陆岑川想象中复杂多了。不但需要整个把车厢底部彻底改造,与车马衔接的部分也很特殊,而且好像完全没有类似陆岑川印象之中的减震构件。
具体是什么原理嘛,陆岑川根本没听懂,一两个人绝对不够用,她倒是深刻领会到了。
杨大哥脑子灵活,手艺好,人品也有保证,最重要的是之后会在授业局任教,身份上也没有问题,可除了他之外,要去哪儿再找几个如此上乘的人选呢?
陆岑川虽然叫何云远不必担忧,其实自己有点儿没底。
但没辙啊,她自己发愁两天说不定就有人选了,叫傻小子跟着犯难,根本是浪费时间,何必呢。
一边安抚何云远先回家整理一下思路,收拾一下工具,一边在心中估算杨梁一家到京的日期,等把终于放下心中大石的小少年打发回家,宣王也一并送走不留午饭,陆岑川才问瑞王到,
“砖烧得怎么样了?地翻好了没有?”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似乎有所关联,其实八竿子也打不着。
烧砖是为了给授业局以后入学的学生建宿舍,而翻地,是因为陆岑川觉得农时不等人,白白放过麦收之后的一季作物简直是浪费,所以首批学生们的农学课,就要开始了。
这将是授业局开设的头一门课程,也可能是授业局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最重要,涵盖最广泛,并且教授规模最大的一门课程。
民为邦本,以食为天,不是开玩笑的。
瑞王估算了一下那边的进度,点头到,
“地按你的说法,已经先开出了规划好的几片,宿舍也是这几天的事,只是这头一批学生,你怎么考虑的?”
是先安排慈幼局的孩子,还是先安排退伍的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