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瑞王对这些玩意儿没什么兴趣,但对小孩子纯真的心意,保存得还是相当用心的。萧得一受命把这个好多年前的生辰贺礼从瑞王府的库房里找出来,端给陆岑川的时候,精心包裹的锦盒里面,还填着一些柔软的布料作为缓冲物。
但包装得再好也没什么用,那蛐蛐儿是用木头做的,而且完全没做过什么有利于保存的处理,就是单纯的削成想要的零件,然后拼接起来。这么长时间过去,薄一点的地方几乎全都变得干而脆,看看还好,一用力就要碎了。也就是拼装得不错,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样的粘合剂,到没有开裂的,还保持着整体的形状。
陆岑川小心捧着大蛐蛐儿在眼前转了几圈儿,后续处理虽然随便,做的时候却很用心。除了腿跟触角,蛐蛐儿的头部也是可以扭动的,翅膀还能小幅度的掀起,关节灵活,可见制作之时,制作者的手艺已经很熟练了。
还有点儿可惜的就是已经不能跳了,据瑞王说蛐蛐儿的后腿从前是蜷起来的,用手压下就会蹦跶,现在大约是放太久里面的部件坏掉了,变成了无力垂落的状态。
答案基本上可以确认了,马车有望,陆岑川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这小孩儿,怎么回事儿啊他?”
来了这么久,终于接触到一样正经的高精科技,当事人却藏着掖着连他爹都不知道?
还有之前安排他们去“课外实践”,说得好听,实际上还不就是去打杂。问他们有没有什么特长的时候,竟也不说,养马跑腿儿的都能独挡一面,这种技术型人才,居然闷头给人打下手去了?
这哥儿俩是真都不着急啊!
“这个倒不能怪云远。”
瑞王又替发小的弟弟解释到,
“长辈们不太看重这些。”
瑞王这话真是谦虚了,哪只是不看重,根本是看不上。
在大祁,生于他们这种官宦勋贵之家的子弟们,只要不爱读书,就都是不务正业。别说什么养马做生意,有些清贵的书香门第,连小辈去习武都要被训斥为不求上进。
更不要提何云远还研究这种木工手艺,几乎是能叫做玩物丧志的旁门左道了。
“这哪还是手艺,这已经是科技了好吗?”
陆岑川皱眉吐槽到,
“而且哪里玩物丧志了?何云远明明在很努力的承担自己的责任啊。”
不爱学习,但布置的功课都认认真真做了;不善交际,但需要的应酬都勤勤恳恳去了;大哥靠不住,就默默学习如何支起家族的重担。
这也能叫做玩物丧志,你们真是小看了玩物丧志。
不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到了陆岑川所在的那个时代也依然有这样的迷思,就更不用说现在。陆岑川吐槽了两句也不再纠结这个,而是转而问到,
“那如今…?”
是你去开口还是我去啊?
本来以为是何云奇送出的马车,那直接叫瑞王出面就能解决。但结果送的这个人是何云远,就有点儿难办。
按说是陆岑川想要马车,也是她看中别人的技艺,以她一贯的行事,肯定是自己上阵忽悠了。然而这小少年的父亲是工部尚书,他的才能在工部简直能发光发热,却由一个外人发掘进而大肆推扬,是不是有点喧宾夺主的意思?
一个疏忽弄得不好,大家都很别扭。他哥又是瑞王的知交故旧,如今还正巧在最需要互动找回情谊的阶段,陆岑川直接跳过这两个人,好像也不太合适。
比起这种麻烦的人情关系,果然还是单纯的利益往来叫人省心。
“你跟美人儿怎么样啦?”
陆岑川只好又打听到。
这两个大龄青年解除误会的进度慢得令人发指,每回听说都是没解决。这次她都这样简单粗暴的把人带上门来了,告辞离开的时候,却依然没看出他俩跟之前有什么不同,也不知道搞定没有。
“都说开了。”瑞王表情淡淡。
陆岑川:“……”那就是没和好。
陆岑川啧了两声懒得说他们,她已经打过若干助攻,真是仁至义尽。
人生这么短,热忱转眼就消逝,人心也轻易就改变,却都用来这样进进退退的浪费,连情谊都消磨,嫌弃。
最终,这事还是要陆岑川自己去办,不过她没急着去找当事人,而是兜兜转转了一圈,又回去找宣王。
宣王不是为了难为她才做隐瞒的,既然陆岑川自己寻到了正确的答案,当然就利落的承认了。还欢快的向陆岑川展示了年前回京,何云远最新送他的一个小玩意儿——一个仿佛现代微缩景观的酒山。
那酒山成人环抱大小、一尺来高,苍翠的山林之中,翠竹苍松,山岩飞瀑,人群宴饮欢畅,曲水流觞。好看之外还有实用功能,把酒注入山顶的泉池,山脚瀑布流出来的酒水就是温热的,瀑布之下是托着酒盏的荷叶,盛满一杯就会飘走,自动换空杯子过来。
比起那个大蛐蛐儿,不但技术进步了,手艺变好了,情趣也懂了很多嘛!
而且,
“你们关系很好?”
“大家都是从国子监被踢出来的人。”
说起读书的时候,考试挂科挂到被退学,宣王一点儿羞赧的感觉都没有,甚至还有些得意。他们年龄相仿,大家长都是皇帝的嫡系,小时候当然一起玩儿过。
不需要顶立门户的幼子,还都喜欢钻研些“旁门左道”,长辈们恨铁不成钢的典型,惺惺相惜的小圈子其实挺坚固的。
“那你怎么没跟着欧老学习去?”
被这么一问,宣王更得意了,
“我多懂得扬长避短呢!”
小少年提起当年,眼睛闪闪亮的,陆岑川已经做好准备要听他吹嘘自己一波,然后为他喝彩了。宣王却只痛快了这一句,就老实下来,到,
“不过也是天时地利。”
他乐于经商,又恰逢皇帝需要能信任的人来做这些事,当他不愿意读书,自然就可以走上这条路。
而天分与能力,叫宣王能够圆满完成手中的差事,进而改变身边人对他的看法,从需要被管束的“小孩子”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当然就不用再苦巴巴的听从家里的安排。
“加上我父王也就这几年回京了才想起来教训我,我不理他也就完了,阿远可不行的。”
所以才叫陆岑川去找永昌侯。
他提到硕王,依然是不甚在意的口气,甚至还很同情要顾忌父亲心情的小伙伴儿。陆岑川心里给硕王又点了一根儿蜡,口里却很赞同,还嘻嘻哈哈的跟他一起吐槽了一番烦人的老古板们,然后才到,
“你觉得我如何与他开口比较好?”
“这还要怎么开口?你直接……”
叫他做一辆给你不就好了?
话说到一半,宣王反应过来陆岑川的意思,顿时也有点犯难。
他的小伙伴儿虽然从小爱好这些,但有没有想像他一样,把爱好当做职业呢?如果向家中隐瞒,除了小时候不想被训斥不好好读书,现下还有更多别的考量,那自己不是坏事儿了?
要知道,永昌侯可是掌管着工部呢。
宣王还真没问过。
“那我先去问问?”
“不急着去。”
此时有了明确的方向,不用再像之前一样盲目寻找,陆岑川安排起后续就也很从容。
何云远既然送给宣王酒山,至少说明他的技术没有荒废,也并不吝于叫周围人知晓自己的技艺。但同样的马车宣王为什么没有呢?这其中可能性很多,不必在此时盲目猜测。
而且陆岑川还发现,何云远虽然不善交际表达,却不乏体贴跟为人着想的心,从他送出去的东西就能看出一二——宣王喜好新奇巧趣之物,多年来赠给宣王的就都是稀罕的玩意儿;瑞王身体不好又出门在外,偷偷儿送给瑞王的就是减震一流的马车。
宣王没有马车,瑞王也不再有蛐蛐儿,何云远会根据自己的判断送出最适合对方的物品,除此之外,大约都没多想。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东西能对人们的生活,甚至这整个世界,造成怎样的改变。
而且仅仅欧老这个修身养性的讲堂里,就已经出现了两个读不好书就被否定才能的家伙,欧睿修也说过,他的中二小伙伴儿们各有所长,那么在宣王认识的圈子里,是不是还有更多这样,因为不擅长读书,就被简单粗暴的评断的“纨绔子弟”呢?
陆岑川就好奇的再次打听起来,
“你们这个不务正业的小圈子里,还有别的什么杰出人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