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找关联也不是完全没有,因为太医署是归太常寺管的。
陆岑川默默思量,难道是她暗地里打太医们的主意,被少卿大人察觉了?不应该啊,挑选专业课老师这事还没提上日程,霍怀丞霍怀廷各有分工,瑞王也不会在此时露出这方面的意向。
难道是曹岩单纯通过她跟欧老先生的对话察觉了什么?
那这小子还怪可以的。
正当陆岑川胡乱的猜想着,曹岩一记直球,坦率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有一匹大宛马驹,是我亲手养大的,你想不想看一看?”
他话说得很平顺,声音里却有一点不自查的起伏,昭显着他平静表象下的一丝紧张。
那是少年人摸索着探向未来,鼓足勇气踏出第一步的忐忑,又果敢无畏,又稚嫩青涩。
不过这少年初出茅庐的试探倒是挺有趣的,看马驹?
没想到对方的话语跟她的猜测相差十万八千里,陆岑川眯起眼,直到把还算镇定的少年看得额上都冒汗,才迤迤然到,
“为何?”
无事献殷勤,少年,不管是为了什么,你这个直球打得很叫人疑虑啊。
不仅是陆岑川,其他几个小少年们也都竖着耳朵在等着曹岩的答案,甚至比陆岑川更加的期待和不解。
无他,自家的小伙伴儿们一个二个的都一反常态,还都是对着陆岑川,想忽略都不可能!
一屋子的人就无声的等着曹岩解释,曹岩到好像掉了链子,没有刚刚开口的那份顺畅从容了。
曹岩心里也很窝火,暗恼自己平日里没多练练嘴皮子,话在嘴边都不能按照想好的说法念出来。
好在陆岑川虽然疑惑,却没有表现出反感或是戒备,看向他的目光,也没有因为他们这几日的做派而显得排斥,这种反应就足够叫曹岩狠狠松口气的了。
深呼吸了两下,把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的说辞又顺过一遍,曹岩才再度开口,
“我想请你去看看我养的马。”
真正的目的曹岩依然没有说出口,但已经比去看马驹透露了更多有用的线索。再加上他这话一出,几个少年都无比诧异的瞪了过来,前面强装出来的淡定一分一毫也没挂住。
秦安更是直接跳到了两人跟前,嚷到,
“你不是说马场的事不能给外人知道嘛!?”
曹岩:“……”
陆岑川:“……”
在你大声嚷嚷之前,我这个外人本来确实是不知道的。
经过神助攻……不是,猪队友秦安突如其来的大爆料,大约是直接被小伙伴儿揭了底,曹岩也放弃了心里计划好的那一套说辞,于是陆岑川终于零散拼凑出了一些这少年的来意。
曹岩有一个马场。
不是像其他京中勋贵子弟一般,弄两匹名驹来装场面或是赶潮流,而是正正经经的拥有着一片草场,里面养着他通过各种办法弄来的马匹。
时下养马颇为耗费,太常寺并不是什么有油水的地方,曹家虽然也是屹立京中的老牌世家,家底不薄,但那又不是曹岩一个人的。所以可想而知,用来养马的草场好得,里面的马匹,却都来得很不容易。其中除了长辈赠送,曹岩长这么大的私房钱几乎全用在上面了,还有许多狐朋狗友的人情,只要他能负担的起,都用来换马了。
他这种好像收集癖一样的行为在京城阔少之中其实并不少见,只是比起一般纨绔钟情的吃喝玩乐,曹岩的爱好更加耗费心力罢了——所有在他马场中的马匹们,从出生到死亡,都被用心尽力的驯养着,为了它们的成长而欢喜,为了它们的老病而心忧,曹岩是在认认真真的照顾他手中的每一匹马。
当之无愧的爱马人。
刚开始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养马只是少年一时的兴起,收集各种血统的马匹,也是出于互相攀比的炫耀。当热情消退,喜爱也变得无迹可寻,这马场和里面的马,自然就会被慢慢出清,换成更新鲜的爱好。
谁都没有想到,太常寺少卿家的公子,会真的数年如一日的,跟马打起了交道,甚至很有种结下了不解之缘的劲头。
然而有这种狂热爱好的人又都有一种通病,他们舍不得自己的心血被人践踏。
简而言之,他不想卖马。
成年的马匹,血统纯正的好马就不用说了,品相一般的也不肯出售,交情深厚的亲朋好友看中都很少送人,说舍不得给出去被人糟践,宁愿自己养到老。
随着年数的增加,马匹的数量不停变多,马场只出不进,就算停了新血的引入,曹岩小少年那点儿零花钱,也就快要遭不住马场日常维护的花销了。
而且好事者自古有之,无所事事的纨绔们更是个中老手,大家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儿去,怎么曹岩就得了欧老爷子的青眼,还在长辈们眼里,名声比他们好一大截呢?
于是不怀好意的笑话不知是从谁嘴里先传出来,太常寺的亲子非要去做太仆寺的差事,不务正业就算了还丢了家里的脸面云云,明里暗里撺掇少卿大人收拾儿子。
本来就陷入财政困难的曹岩,顿时就增加了成倍的压力,除了放弃多年的心血以示“弃暗投明”,就快要走投无路了。
“噗。”
听到这里,陆岑川毫不遮掩的喷笑了一声。
要说这些纨绔真是够无聊的,人家要不要子承父业关他们什么事?再说了,太常寺少卿算是一种职业吗?可以自己家说继承就继承的?他们倒是愿意了,问过皇帝陛下的意愿没有?
“所以,你是来向我推销你养的马的?”
虽然我确实是还没有代步的马匹,但你不是不舍得卖么?
跟陆岑川的轻松随意比起来,心里有事儿的曹岩到底沉不住气,见她说一句听一句、推一步走一步,半分也不往多了想,不由怀疑自己表达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难道是暗示得不够明显?
都说打仗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没想到跟人说话也是一样的。索性也不玩曲折迂回那一套了,挠了挠头直白到,
“我如今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行事无忌,总要寻个正值,不知道养马一技入不入得你眼?”
话到这里,前因后果就捋明白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小少年这是找工作来了。
说起来,大家都是奔着建学这事儿来的。陆岑川断然拒绝了秦安,是因为根本不少这么一个跑腿的,中二少年还性情不稳,不想自找麻烦。曹岩的情况却不一样,他凭手上掌握的技艺自荐,倒是可以看看有没有真本事再做打算。
不过陆岑川并没急着回答他什么,只问,
“你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曹岩也不扭捏,直说是他父亲提点的,陆岑川在筹备办学这事中作用关键,来找她自荐,也都是得了家父指教。
他这么一说,陆岑川心里就有谱了。
看看,少卿大人还给儿子出主意呢,曹岩也笃信自家父亲的判断,人家父慈子孝好得很好么?哪儿会因为几句闲言碎语生出嫌隙,给一群毛小子看笑话。
但是曹大人一肚子的弯弯绕绕真是不爽利,心中明明有了计较,却不走自己的路子,偏要锻炼一下儿子处理事情的能力。这本来无可厚非,然而把她也拉下水,叫她跟着费脑筋是怎么个意思?
不怪陆岑川的嫌弃这样直白,说起这位少卿大人,陆岑川可是印象深刻。
阿越拜师那天,欧老门下的学生,但凡是在京中的都齐聚一堂,说是给欧老捧场,其实未尝没有看在瑞王的面子,给阿越做脸的缘故。而曹岩的父亲,恰巧也是欧老的入门弟子之一,陆岑川就理所当然的认识了一番。
不过那天来的人太多了,曹少卿之所以能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给陆岑川留下一肚子花花肠子这么鲜明的印象,不得不归功于这位少卿大人明明都快要年近不惑了,一双狐狸眼里,还依然闪着狡黠的青春气息。
只消看上一眼,就能明白什么叫做心灵之窗,什么叫做用眼神说话。七巧玲珑心都是摆明了要叫人看见的,比起他连套话都说不囫囵的儿子,简直不是一个物种。
陆岑川抽空吐槽了一下少卿大人,这才对等着她回话的曹岩到,
“丑话说在前面,教授技艺的人选绝对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而且具体的要求说不定也比你想得更严苛一些,还会有入职前专门的能力测试,评定你所掌握的技术,够不够达到可以教学的资格。”
“如果这些你都可以接受,那我们就选个日子,先去看看你养马的技术。”
曹岩闻言,哪有不应,立即点头,磕绊都不带打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