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岑川才不承认自己是在告状呢,她只是受到了实际情况的启发,顺便向老先生阐述一下校规校训的必要性,请教此时教书育人有没有什么行为品性上的明文约束,都是正经事来着。
只是小少年们自己如果再不收敛表情,被老先生看出了什么端倪,那可就不能怪别人了。
接下来陆岑川果然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为依据,跟欧老先生讨论起了学校各种规章制度的底稿,丝毫没有提起秦安分毫。中二少年们提心吊胆的听他们言来语往论辩不休,头一次明明放学了,却没有迫不及待的奔向自由。
不过很快他们就为自己难得的“勤勉”付出了代价。
因为秦战来了。
不要误会,秦战并不是来接自家弟弟放学的,当然,更不是听说秦安又皮痒了特地来揍他的。
他是来找陆岑川的。
头一批入校的退伍伤兵他已经选好了,按照瑞王的要求,不但要配上从军年数、有否功勋的详细记录,还要附带医者出具的伤势证明跟病历。所以特意来找陆岑川询问:是他们军中医官的诊断就算数呢,还是要特意找外面的人来验伤。
陆岑川想了想,最终选了更严格跟麻烦的方法,毕竟学校刚刚起步,名额稀少有限,能多防一点儿猫腻,就少一条人命被逼上绝路。选完还想说几句场面话免得秦战觉得她小人之心,却听秦战赞同到,
“外面人也好,只要人品端方,还少了许多纠葛。”
不要以为一群军汉就不会玩儿心眼儿了,那要是玲珑起来,还有一份文人们拍马不及的杀伐果决呢。
而且除了陆岑川所忌讳的冒名顶替浑水摸鱼,还有一种她没想到的可能,瞒报。
长久以来,离开军中对伤残的兵卒来说就是一条死路,但凡有一点儿办法能留下来,没有人会想要离开。根深蒂固的看法没那么容易改变,现在看起来或许还能减轻安置的压力,实际上却滋生着另一种隐忧。
还有许多别的原因,有好有坏,不一而足。如果这种安置的形式想要延续得长远,那把规矩做严一点,百利而无一害。
再次认同霍怀廷选人的眼光,陆岑川顺便推荐了上回她请到家里为郭常等人看诊的医者,病历的模板也给了秦战一份,好叫他统一格式,方便后续管理。
得到了准确的回复,秦战便要回去继续工作了,这才看了一旁比下午更加呆滞了一点的秦安。
他也知道小弟不爱读书,要不是被他跟母亲逼着,早跑到军中去胡混了。特别是他回来之后这些日子,一问起学业,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今天自己跑到老师家里来,大约更叫小弟不得劲了。秦战遂也没多想,只是他都来了,又正好赶上欧老放学,当然就要顺便把人送回家去。
谁料这时陆岑川叫住了秦战,笑眯眯的关怀到,
“大约是我出手直白把他吓住了,你回去好好儿安慰安慰他呀!”
阴阳怪气,毫无诚意。
错过了放学走人的时机,被秦战堵在欧老先生家里听他跟陆岑川商量事情,顺便为自家小伙伴儿会不会被继续折腾而提心吊胆的众中二少年们:“……”
这是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次!?她是故意的吧?她一定是故意的吧?!
简直是坏透了哇!
眼看秦战临走前还跟陆岑川露出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显然自家小伙伴儿这回倒霉倒定了,中二少年们下意识的就把自己的皮绷紧了些。直到陆岑川一行人也走远,才有人惴惴问到,
“何二,她真的只是瑞王的朋友?而且上个月才入京?”
其实这少年更想问的是,这真是从村里来的,一个种田的农女!?
何云远神色复杂,好半天才从喉咙里低低的吭了一声,也不知是回答,还是想不明白的疑惑。
中二少年们躲在背后的疑问当然不会得到解答,就算得到了,也不过只有一个是字——从村里来的农女?是。上个月才入京?是。只是瑞王的朋友?
答案还是是。
在欧老先生已经明确给出对于陆岑川才干的评价,秦战也不做掩饰的来与陆岑川商量身上的差事之后,亲身围观了全程的中二少年们,用来衡量陆岑川能量与价值的标杆,竟依然建立在单纯的人情之上,也活该他们被吓唬得一愣一愣的。
第一个拐过弯儿来的,果然是秦安。
这并不难懂,秦安是年少、莽撞、没有定性、也不够努力,还有许多被家长们宠坏了的小孩子们的通病,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来处。
他的血里,有生于勋贵世家的自持;他的肉里,有来自战场拼杀的韧劲;他的骨头里,有父兄族人,用浴血的惨烈过往教给他的,责任跟承担。
他以此为傲。
秦安从来知道自己该走什么样的路,不过是年少贪欢,又有家人袒护,加上正好处在中二期,遇到一点点小小的挫折就感觉“天下负我”,所以才放纵自己荒废嬉笑罢了。
于是在被陆岑川轻松击败之后,他整整三天都没去欧老家上学,小伙伴儿们上门探望,也都推说生病被拒之门外,叫陆岑川几日里不知收了多少意味不明的眼刀。
直到秦安整理好了心境走到陆岑川面前的时候,他的小伙伴儿们都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唱哪一出。
“夏姑娘,之前两次是我不懂事,请您给我个机会弥补。”
“哦?”
秦安知道自己那点儿小心思瞒不过面前人的道行,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到底没有后退,顶着陆岑川似笑非笑的眼神诚恳到,
“我……我除了上课,镇日里也没什么是由,若是您有什么跑腿儿打杂的活计,尽管差遣我就是!”
众中二少年们:“嚯!?”
建校的事情已经开始在明面儿上筹备,详细的部分虽然不能乱说,但大概的消息,已经不用像之前一样刻意隐瞒了,秦安提出这要求,一看就是秦战露出了什么口风。
并且,在他表达了想要参与的意愿之后,选择了默许。
至于秦战有没有偷偷给弟弟指明个简单的方向,来主动道歉拐弯儿的搭线又是谁想到的主意,陆岑川跟这哥俩儿不熟,倒也不能断定。
不过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在冒犯了别人之后,怎么可能随便认个错,就不但被对方原谅,还能光明正大通过对方获取好处呢?陆岑川摇头就拒绝了。
理由很明确,像秦安这样的小屁孩儿,都不值得记仇下绊子,很实际的问题,他自己就达不到及格的要求。
“我手下为我办事的人,本事都得比我好啊。”
不然放在身边干什么?添乱吗?
秦安:“……”
这话说得好叫人生气哦。
然而根本没办法反驳。
不久前才彻底败在陆岑川手下的小少年,低头服软,道歉说好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更多的,就算他想做,也不知该如何去做。
被有理有据的断然拒绝,秦安无措的挣扎了半晌,随着欧老先生的到来,最终也只得垂头丧气的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对于他的惊天大转变,其他几个小少年都更倾向于他是被陆岑川联合秦战给打傻了,不然怎么能做出这么反常的行为呢?
但也正是因为这巨大的前后反差,少年们面对陆岑川的态度迅速改成了避之不及,甚至颇有些忌惮的模样。
陆岑川当然是乐得如此,她来旁听,本就不过是个不放心阿越年纪太小,想陪两天看看情况的借口。要跟欧老爷子谈论如何教书育人,跟着几个没天分的皮小子听课能有什么长足的进展?如今大面儿上把他们都唬住了,其他的小细节,相信她家的小朋友自己就能处理好。
说到底,这只是一群大一点的小屁孩儿罢了,要不是年龄差距实在太大,陆岑川也不至于担心阿越会吃亏。
毕竟智商摆在那里啊,这可是硬伤。
她轻轻松松的就决定再有问题直接跟欧老谈,听课这种浪费时间的事儿,以后就不必办了。两个侍卫大哥全都留给阿越,想必瑞王不会有什么异议,家里那两个预备小厮也用起来……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全没想到转变态度盯上她的小少年,并不止有秦安一个。
欧老下课之后,秦安还因被断然拒绝而在踟蹰下一步该当如何,他犹豫之际,竟有另一人出其不意的,利落行动了。
这人便是之前跟着欧睿修、何云远一起留守课堂,没跟着淘小子们去偷窥陆岑川来者何人,顺便还想给她们姨甥俩一个下马威的,曹家七郎曹岩。
曹岩的家世说起来,在这一群官宦子弟之中,算是比较不出挑的了。
比起什么侯爷老爹将军哥的,曹岩的父亲只是一个少卿,还是太常寺少卿,掌宗庙礼仪,主理礼乐。简单来讲,就是个负责操持祭祀相关一切活动的文官,品阶虽然还好,但实权,当然是没什么好跟别人比的。
而且如果说秦安一夕之间改变了对待陆岑川的态度,是因为想要参与进退伍伤兵的安置,始于家学渊源跟对未来的考虑,那曹岩找陆岑川,还真是没什么明显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