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哥名为秦战,据说出身行伍世家,家里父兄叔爷都战死沙场,只留了寡母幼弟。于是他为了撑起家业,一小小也往军中打拼,去年刚刚回京受赏,得封三品云麾将军。
秦战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身材高大,眉目英挺,举手投足之间豪迈磊落,更有一份敏锐至极的洞察力。他听着陆岑川跟霍怀廷之间的问答,句句都能回在点子上,不一会儿就成功加入讨论,还能说出几个很实用的观点来。
怪不得京郊大营那么多人,霍怀廷只点了秦战。
陆岑川对秦战作为安置第一批退伍伤兵来与她接洽的负责人没有什么异议,秦战对陆岑川也没什么不满。
特别是从谈话零散的细节中,秦战察觉到,陆岑川不但对于军中所用的招式有所涉猎,似是十分老练,对兵卒们平日训练的内容跟强度,也很熟悉。甚至以此为基础,对学校中设立的有关军旅的课业,做出了许多的规划。
惊讶之下,秦战对这个忽然冒出来,说会参与解决同袍们后顾之忧的小丫头,不由就添了几分正视。待到得知陆岑川为了确定更实用的方案,做了许多功课,甚至身边就安置了几个伤兵的时候,更多出无限好感。正事一告段落,就哈哈笑着对陆岑川拱手到,
“姑娘胸襟如此,实在叫人佩服。”
“下回若是小弟再有冒犯,烦请姑娘不吝出手,教导一二,在下此厢拜托了。”
显然已经知道了自家弟弟干了什么好事。
不过他说不吝出手……是随便自己动手揍人的意思?
“不太好吧?”
陆岑川虚伪的推辞了一下。
她演技这么浮夸,在场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精,谁不明白呢?秦战也不在意,反倒更觉得她性子不错,爽快到,
“臭小子皮实,多教训几次才能长记性。”
人家亲哥都这么说了,陆岑川当然不会把到手的令箭推出去,面上矜持,心里咦嘻嘻嘻的应了下来。顺便还暗搓搓的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去把其他几个家长也拜访一下,到时候想要整治熊孩子们的时候,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不过显然用不着她这么费心,欧老家的中二少年们如同瑞王所说,虽然调皮,却不顽劣,偶有跳脱,但本性没有问题。
唯有家长盖章的皮小子,真的是有些皮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皮痒了。
因为皇帝陛下突然的到来,本来准备泡泡温泉游游泳的行程便被打断中止。陆岑川跟阿越就泡了一晚上温泉,瑞王更是没能留宿,连晚饭都没吃,就被有了许多想法跟建议的霍怀丞与皇帝带回了京中,三人在宫里详谈,家都没回。
主人离开,陆岑川也不再在别人的庄园里多留,第二天仔细看了温泉花房,吃了新鲜的番茄鱼锅,就带着阿越回城了。
随后又过几日,阿越大张旗鼓的向欧老先生行了拜师礼,师徒名分一定,陆岑川就跟着阿越一起,向老先生求学起来。
陆岑川承认,在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中间,坐着一个不到四岁的奶娃娃,是有点儿可笑,特别是作为少年的那一方,心理压力真的有点大。
虽然欧老没有表现出什么喜好上的倾向,或是言行上的区别对待,阿越的学业也不过刚刚开始,绝对没有少年们现在手里的难度大。但陆岑川作为一个旁观者跟奶娃娃的家属,依然还是感受到了他们心里的郁闷,并且看戏看得很嗨。
但这些并不是能够冲动上头,找人麻烦的理由。
找一个奶娃娃的麻烦,不行。
找奶娃娃面嫩个儿矮,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家长的麻烦,也不行。
前几日见过霍怀廷与霍怀丞之后,皇帝与瑞王一边再次完善建学的计划,一边开始调动人手与工匠,秦战也开始着手挑选第一批要入学的退伍伤兵。这几个方面都需要与陆岑川及时联络免得误事,于是从来没人伺候的陆岑川,终于记得多带些手下一同出门了。
他们分别是奚郎、谢楠羽、木梧桐,跟惯例的瑞王府两位侍卫大哥。
于是憋了一肚子火气,好不容易在中午放学的时候,找到了欧老不在的空隙,风风火火冲过来的少年,还没到陆岑川跟阿越的面前,就被侍卫大哥拎住了衣领。
场面太美,简直不忍心看。
被拎起的少年名叫秦安,正是秦战家皮实的幼弟,少年有着与自家哥哥一脉相承的高大身材,长相也与亲兄长有七分相似。只是,那张稚嫩的脸上如今只有些没有来由的少年傲气,年轻的眼睛里,是对世事艰难一无所知的莽撞与单纯。
他长手长脚的在侍卫手中挣扎,口中喊到,
“咱俩比试比试!如果我赢了,你就把你家的奶娃娃带回去!别再来招小爷的烦心!”
陆岑川:“……”
啊,这声音好熟,曾经听过呢。
陆岑川嗤笑了一声,摆出个无害的笑脸,对压抑反弹有些上头的少年问到,
“为什么呢~?”
她一边问着,一边把同样不以为意的小朋友抱进怀里,坐着的姿势都没挪动一下,好整以暇的看着被问愣住的少年,继续到,
“凭什么呢~?”
她好奇的歪了歪头,怀里的小朋友也跟着她歪了歪头,
“你以为你是谁啊~?”
来自内心的拷问三连。
不知陆岑川的态度与言语,是哪一样刺激了秦安,少年的眸中腾地燃起了怒火,本来做做样子的挣扎顿时猛烈了起来,简直是想扑过来把陆岑川给生吃了。
他表情一变,原本仅是有些轰乱的情况,瞬间紧张了起来。
还在犹豫如何行动的少年们,看向陆岑川的目光立时就复杂了。带着几许不善与排斥,看来只因为几句问话的交锋,就把陆岑川当成了对立,要维护自家的伙伴了。
而本来放松立在陆岑川身后的奚郎跟谢楠羽,都稍稍挪了一下步子,松缓的神经微微紧绷,一旁的木梧桐也小小跨前了一步,替陆岑川挡住了秦安怒火灼烧的目光。
然后……在心里为这个冲上来的愣头青点了一根,蜡烛。
虽然不知道陆岑川为什么开口就不怀好意,但,自家东家,最擅长收拾愣头青了呀,王小喊那样的,一摆治一个准。
木梧桐隐蔽的打量了一下被侍卫大哥抓在手里的秦安,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这么愣,又是个富家少爷,恐怕还不如王小喊呢。还有这些不会办事儿的毛小子们……
再点一支蜡烛吧。
秦安可不知道他已经被一个乡下来的曾叫做刺儿头的孤儿,划在了愣头青的范围里,他生平最恨有人问他凭什么。
凭祖辈的武勋,凭兄长的军功,凭大哥要是步了叔伯长辈们的后尘,自己就成了秦家的独苗?
他秦安一无是处,还不就是凭这些。
一想到这儿,少年眼睛都红了,他好心好意找了个折中的办法,对面人不领情就罢了,竟然还看不起他!?脱口怒到,
“你竟敢看不起我!?”
陆岑川也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愤怒,不过既然已经决定回击挑衅,就断没有先退缩的道理。哼笑一声站了起来,拉着阿越的小手往前两步,离怒气滔滔的少年近了一些,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
“想想你刚刚说的话做的事。”
“你想让我看得起你哪儿啊?”
身强体壮的大小伙子,横冲直撞到带着幼儿的小姑娘面前,蛮横无理的要跟人家比试,态度粗暴语气轻蔑。
就光凭这些,哪里叫人看得起了?
还要继续咆哮的少年被这几句话噎得不轻,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怒火把脸都烧红了。
可领子被人抓着不能动弹,出口的话也被人堵了回来,对方还一副云淡风轻,我说的都是事实的淡定模样,不由自主的就冷静了一点。
看看对面不过是一个小姑娘跟一个奶娃娃,秦安也知道就算自己已经按捺了一个上午才发作,刚刚横冲直撞的行为,依然是不太像话,哪怕被人戳了痛处,也有一大半都是自找的。
在这个冷场的空挡里,刚刚没能做些什么,却明显已经对陆岑川敌视起来的几个少年,同仇敌忾的愤慨都蔫儿了一点下去。
可要是这么容易认错,就不是中二少年了。
他们依然坚定的站在小伙伴的背后表示自己无声的支持,而始终被人提在手里的秦安,一瞬反省之后,立马咬牙切齿的对陆岑川犟到,
“我不过是想要与你比试,你反应这么大,不是害怕吧!”
谁反应大了?
陆岑川翻了个白眼儿,也不管其他几个少年,又往前走了两步。
此时她已经走到秦安近前了,侍卫大哥却还是抓着秦安的领子,丝毫没有把他放下来的意思。
陆岑川很满意,绕着秦安转了一圈儿,脸上平静的淡然带上了些戏谑的笑意,到,
“这么大的个子,这么冲的脾气,还不准我害怕了?”
虽然陆岑川的这话没明白说出口,但谁都领悟了她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少年们最后的义气也消弭于无形,连帮小伙伴儿说两句好话都变得艰难,就算是欧睿修,都没能多说出一个字来。
陆岑川却不放过他们,
“还有你们,觉得自己很棒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