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师傅是谁,皇帝是知道的。
宋老爷子当年能够东山再起,柳家功不可没。最近的鬼国嵌也是由宋老爷子牵头,柳师傅出手研究仿制,如今不但破解了工艺,还能创新求变,皇帝当然听过这个人。
不过柳氏白瓷闻名天下,柳师傅会舍得自家的技艺这样随随便便的被人学去吗?
所谓一招鲜,吃遍天;又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连皇帝手下的能工巧匠们都还是家族传承居多呢,各种规矩苛刻无比,一家人之间也会互相竞争角逐,决不让自己的窍门叫别人知晓分毫。
像陆岑川表现得这么无所谓的,真是绝无仅有。
竟然还任性的把别人也拖下水。
觉得这破孩子没个分寸,皇帝哼笑一声,到,
“朕当没听过啊。”
知道她跟宋老爷子关系好,可别到时候回去没法儿交代。
皇帝很为陆岑川考虑,陆岑川却欸了一声,
“您这个想法很危险啊。”
没想到她还不领情,皇帝戏谑问到,
“怎么讲?”
怎么讲?
那当然就要从树立全新的观念讲起啊。
自打知道皇帝有建立学校,还是职业技术学校的想法开始,陆岑川就想到了不好请老师这个问题。
这年代真的是有点儿手艺就是绝技,打从穿过来,她就不停的这么领教过了。可能也是她交游不够广阔的原因,除了柳师傅,也真的没见过第二个跟她理念相似的人。
而如今她能够大讲特讲共享信息交流经验的好处,还是用来忽悠大祁最高的权利者,艾玛,说起来还有点儿小激动呢。
“您想啊。”
陆岑川满脸认真,
“是野生野长的庄稼收成好,还是有人细心照料的庄稼收成好?”
“是千倾地里一根独苗收成好,还是百亩良田郁郁葱葱收成好?”
“敝帚自珍,是没有前途的。”
这个比喻就十分的生动形象了,皇帝眼睛闪了闪,反驳到,
“那是庄稼,技艺可不一定。”
“一定的呀。”
陆岑川一边肯定的回答,一边观察了下皇帝的表情,察觉他在这件事上的看法并没嘴上说得那么保守,态度也一点儿都不强硬,陆岑川觉得有门儿,便乘胜追击到,
“而且……害怕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种担忧,很没道理啊。”
皇帝大约已经摸清楚陆岑川忽悠人的路数了,看她挤眉弄眼的怪样子,也不回话,只哦了一声洗耳恭听。
陆岑川不负所望,果然就给皇帝抛下了一颗大炸弹,地图炮了信奉这句老话的所有人,
“这种师傅多没用啊,自己只有那点儿水平,就别去教别人嘛。”
能够教给别人,被人完全模仿学习的,不过就是一些技法,然而再高妙的技巧,能抵得上辛苦磨砺出来的经验吗?能抵得上摸爬滚打数十年领会的感悟,跟对整个行业走向的把控吗?
技艺这个东西,说到底,还是得看自己。能轻易就被徒弟超越并且取代,那这句师傅叫起来就跟笑话一样。
或者真的有那种,不是因为在手艺上分出了高低,而是当徒弟的就是处心积虑坑害了当师傅的,这才抢走了师傅的饭碗。
然而这种情况要叫陆岑川来说,就更没什么好话,
“不但技艺不精,而且识人不清,不止害了自己,说不定还害了别人……”
“还收徒呢,心真大。”
半分同情都没有,也是十分的毒舌了。
皇帝在她不留情面的冷言冷语中,忍不住要笑了。
“阿幼啊。”
陛下一直八方不动的威严终于有些保持不住,侧头掩面,压抑着喉中的笑声,握住了一旁弟弟的手,殷殷交代到,
“你的这个小朋友,可一定要给看好了呀。”
瑞王在一边儿也是笑得不行,都顾不上回话,只点头示意听见了,叫他哥继续往下说。
“朕真是怕她出去乱讲话,被人给打死。”
要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回头再去哪儿找这么敢想敢说的人,到朕面前来,把朕想说却不好明说的话,都给说了啊!
不过毒舌归毒舌,陆岑川率先抨击这句老话,要把“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个观点打上大错特错的标签,最关键的目的在于表明:真正有能力的人,是不惧把自己的技艺传授给别人的。
毕竟凭借他们的地位跟能力,并不会因为多教出几个学生,就被轻易撼动。
而能够站在技术顶尖的人们,心态也会更包容。且适合在学校里教授、被大多数人批量快速学习的那些技艺,距离真正核心的关键技术会更遥远,完全不会与这些掌握顶尖技艺的人们产生利益上的冲突,让他们感到排斥。这样一来,他们不但说服起来更方便,能教的东西也更多。
这些人,才是学校老师的最佳人选。
如果像柳师傅那样有心胸有气魄,愿意提携后辈的人也能多找出几个,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综上所述,陆岑川虽然有些担心请不到人来教学,也还是想努力的对皇帝表达一下自己的主张:决不能因为难请,就降低要求,去找些自视甚高的小虾米。
“当然啦,是不会麻烦大佬们亲自教基础的,但大佬都来了,教基础的人还会少吗?”
到时候就算有人拿出些什么奇葩言论唧唧歪歪,在行业巨擘们面前也该有些自知之明,知道小虾米就该老实闭嘴顺应潮流的道理。
陆岑川心中理想的状态是,顶尖的大佬们以技术跟经验坐镇,高层研究发展,中层培养后辈,大开技术交流与信息共享的方便之门,让学校不但成为学生们学习手艺的地方,也成为老师们精进技艺的场所。
一举多得有没有。
此番言论一出,一个最初构想只是用来教授基础维生技能的学校,瞬间就被拔高了档次,连皇帝也要赞一句陆岑川好大的口气。
不过他喜欢。
要知道,大到国之重器,小到吃用穿衣,制造的工艺停滞不前,现有的技术不能突破发展,最发愁的,根本就不是掌握那些技艺的人,而是皇帝陛下。
就如同之前的鬼国嵌,陛下难道不知道宋老爷子仿制成功,能从中获取多少利益吗?但只要能破解掌握其中秘要,些许小利,皇帝并不在意给支持自己的人多尝尝好处。只是鬼国嵌说到底不过就是个瓷器,除了好看也就那样了,下回要是能破解些更紧要的东西,陛下支持的态度就会更明显。
陆岑川的这番描述,恰好切合了皇帝鼓励研发的意图,如果真如她所言,能说动那些顶尖的匠人来教学授课,相互进益,那真是一劳永逸,好处多多。
皇帝陛下心动极了,就算光是听听都能觉得愉快,就叫她继续往下说。
陆岑川:“……说完了没有继续了。”
皇帝:“……”原来你就给朕画了一个大饼吗?
难得看见皇帝被人噎住,瑞王在一旁憋笑,乐得不行。
由于听众太配合,陆岑川已经完全忘记了身份的差别,一时忽悠得十分顺口,看见瑞王忍笑才想起现在的情况,咳了一声改口到,
“未来当然会是很美好的,但美好的未来需要我们从现在开始,奋斗在当下。”
不管陆岑川前面畅想得多么花俏,眼下的状况是,建立学校的具体事宜都还没有商定。
不用说师资之类的软实力,校舍都还没建呢。
因为全是需要实践的课程,特别是种植养殖之类都对场地很有要求,之前瑞王说起的时候,陆岑川还又要求有水塘、又要求有山地的,就更难定。
哪怕他们真能立即就请来技艺超凡的大师们坐镇,几年之内都不会有能够学习特别高超技艺的学生出现,技艺交流融会贯通就更远。
不是不教,是没人能学,毕竟他们是从零开始的呀,如今连学生也没有一个。
典型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说她是画了个大饼,其实也没错。
口花花之后的一片空无,只好先灌皇帝一口鸡汤冷静一下。
回来说设立什么课程。
乱跑了一回火车,再说起正题陆岑川谨慎了一点。她到底是个务实的人,畅想未来当然可以,手头的事情也得先做好才行。
最初的起步,她只准备在学校开设紧贴民生的相关行业,吃穿住用,还有基础医疗之类。
一方面是它们应用最广泛,最需要也最好学,另一方面,这些行业本身就很普及,但凡能养家活口的普通人家,随便捞一个谁,只有说不精的没有说不会的,入门课比较好找人教。
哪怕真的连这么宽泛的要求也找不到,陆岑川相信皇帝手里一定也有人能够胜任。
衣食住行不必多提,套种的时候她就听说朝廷是有专门负责农耕的部门的,唯一一个有些麻烦的大约是医术。
不过学习医疗课程的学生,陆岑川打算先面向伤兵,需要学习的除了基础医药病理之外,会专攻跌打损伤。就算太医院没有太医愿意指导,弄两个军中有经验的医官先教着,或者单纯寻些小药童先跟着认草药,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