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勾心斗角,八个陆岑川都顶不上皇帝或是瑞王半个,只提这一句,对面两人就都警醒起来。如果这学校办不长久倒还罢了,一旦慈幼局孤幼入学这事大范围推广,积年累月为人所知,那还真是不好说了。
人心之恶,更甚虎狼。
在场的人都明白。
皇帝点点头,把那一沓子计划书张张摊开在桌上,按照记忆从中寻了一段,指点到,
“所以你才要设立……”新名词没记住,凑过去看了一眼,皇帝才到,
“奖学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省事,问答之间全是重点,一句废话都没有。陆岑川笑眯着眼点头,顺道把后面接连的几项也一一做了解释,
“半工半读,这个主要面向慈幼局的孩子们,活计的分量可以轻一些,也跟慈幼局本身的一些杂务相互结合;勤工俭学,就是从学校里分拨一些差事给入学的学生,以工代资,这谁都行;推荐生,以一些特长优异之处按照比例减免费用,也是谁都行;还有这个……”
陆岑川找了一找,发现自己没写,便直接空口白话,
“退伍伤兵的话,就按照受伤的轻重程度,跟从军的年数,走推荐生的渠道就行,半工半读也行,学校里也是有很多活计的,具体的可以再结合实际慢慢商量。”
她巴拉巴拉的把几种减免资费的方法都说了,哪种方法对应哪种人群,话题自然就引向了招生范围,且已经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入学的门槛一旦统一,面向的人群就不是问题,不管什么人来,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事先把规矩定好,严格执行就是。”
紧接着,就是具体的费用问题。
毕竟是为了改善民生而办学,虽然不会免费,但收费也不会很高。为了防止有人投机取巧,就读跟毕业的要求都会比其他地方严格一些,至少像普通私塾那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那是不可能的。
并且陆岑川还说到,
“虽然收费跟硬性要求的增加会提升一些普通人入学的难度,但我们可以加强福利,甚至可以在毕业时,为优秀者提供一些差事活计。”
陆岑川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皇帝陛下的神色,见他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便继续到,
“这些差事可以来自合作的商家,可以来自自主产业,当然,像那些伤兵,也很可以回到行伍中去。”
“哦?”
皇帝陛下正在飞速运转的思绪一断,听了这句不由问到,
“如何回去?”
陆岑川眨眨眼,维持着“我只是举个例子”的无辜表情反问,
“行伍之中,难道只有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士吗?”
督运、粮官、军器局、武备监,既然想要安置退伍伤兵,陆岑川自然是打听过军中设置的。大祁如今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完备的后勤军需系统,但军中需要用人、又没有那么高体能要求的地方,还是很多的。
职位这么多,伤兵们却还是只能黯然退伍,是因为大部分的兵卒,没有担任这些职位的能力跟学识,或是没有受过相关专业的训练。试问,不识字怎么征粮秣?不认账怎么发军饷?不会做饭,连伙夫都当不了。
那么,教给他们呢?
话已至此,就可以继续向下引入陆岑川的下一个议题,学校中将会开立的课程。
皇帝刚刚就已经感叹陆岑川考虑之广,现下更是惊诧于她竟然想了这么多。而且一提起来环环相扣,只需一个开头,不知不觉就跟着她的流程往下走去。
在桌上找到有关于课程设立的那几页纸,在种植、养殖、纺织、刺绣之类非常普通居家的技能之中,看到了一个叫做后勤保障括号军的奇怪名字。他饶有兴致的用手指在这几个字上点了一点,问到,
“这里面都包括什么?”
“那就得看陛下都想教什么了。”陆岑川向来是个肯听建议,不大包大揽的人。
“哦?比如说?”
陆岑川想了想,给陛下比如到,
“小到吃穿打铁制马鞍,大到熬药治伤造兵器,看陛下您啊。”
陛下眸光微动,看着陆岑川要笑不笑的,问她,
“造兵器。”
皇帝口气轻飘,听不出是喜是怒,
“你知道,造兵器这事儿多大吗?”
“不太知道。”
陆岑川回答得飞快,带着点儿无知无畏的赖皮,坦然说出了今天最叫皇帝陛下诧异的一句话,
“不过我想,他们能悍不畏死从沙场归来,就不至于连造兵器这点儿事儿也扛不住。”
前一句还大言不惭的说着不知道,后一句却明显并不把造兵器当做多么要紧的问题,也侧面表达了她对伤兵们心性的笃定。
“何况,筛选跟防范的手段那么多,为什么不给力所能及者一个机会呢?”
陆岑川歪了下头,语气轻松的向陷入深思的皇帝陛下问到,
“您说呢?”
皇帝唇角的笑容几不可查的加深了一些,他也曾经带兵打仗,跟军中将士同进同退,浴血沙场,是统帅三军,受到衷心追随与敬仰的将领。
而作为一个将领,除了练兵打仗上阵杀敌,当然也会为自己手下的兵士们忧心。
此时见自家弟弟向陆岑川微微颔首,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知道他俩态度一致,都很为这件事上心,皇帝就有些老怀大慰的意思。
其实安置退伍伤残这事,常年带兵的将领们几乎个个都在做。他们自己出钱养着许多手下伤残退伍的兵卒,买一些田地农庄,或者让这些人担当些家里的职位,来维持贴补伤兵们的生活。
但能够得到安置的比例,在所有的伤兵之中,真的是很小的一部分,且基本都是自家的亲军才有这个待遇。更多的,一群只会打仗杀敌的武将,说好听点儿叫做不通庶务,直白讲就是脑子不够活泛,他们就算想管,也真的是有心无力。
不光他们,这些年皇帝自己也做过许多安排,给钱给物,但一直都没有找到一个既能治标又能治本的好办法。之前瑞王提起招收退伍伤兵入校学习,他心里其实是很愿意的,然而安置退伍伤兵这事,比教导慈幼局的孤幼们重大许多,如果没有一个周密可行的章程,皇帝绝不会轻易点头。
而眼下,陆岑川这么快就能给出一个明确的方向,就叫皇帝陛下很满意了。
不过陆岑川小小年纪,虽然身世坎坷,但也算是远离硝烟,说起话来却对军中将士有一种天然的善意,到是叫皇帝陛下挺诧异的。而且据瑞王说,几个介绍给她的伤兵,待遇都极好,并不是只为了透过他们知道些消息而做出来的表面功夫。皇帝便问到,
“怎么对他们这样上心?”
皇帝这么一问陆岑川反而愣了,对谁上心?她想了想才明白皇帝指的是什么,不由反问了一句,
“很上心吗?”
自己没干什么特别的事儿啊,非要说有,叫他们识字算出格吗?但她常在坊收的新人都是这个套路,要不是瑞王介绍的那三家人本身就识字,也得走这一遭啊。
她一点儿都没觉得自己上心,又不好直剌剌的反驳皇帝,只能含糊了一句还行吧。见等待答案的皇帝露出无奈的神色来,又有瑞王在一旁提示,才知道并不是特指她收下的那四个人,而是她对待整个行伍群体的善意。
陆岑川哦了一声直说到,
“他们在边关戍边杀敌,我享受了他们血汗的成果,在家里过着安稳的生活,对他们抱有善意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在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
“而且,”
她想了想又补充到,
“您大约不知道,但阿琢是晓得的。”
皇帝大概也知道,但明面儿上话就得这么说才显得好看。
“我母亲当年就是战乱之中从卫城迁居到青树村的,以我个人来说,我是很感激他们的。”
虽有某些害群之马混迹其中,但这并不能妨碍整个群体的英武之名。当年的兵士们尽管没能守住卫城,但到底抵御了戎人进一步的蚕食,才能留存孤儿寡母一家子的小命,不然别说跟着商队长途跋涉了,郭常后来的遭遇就是夏婆子的前车之鉴。
话题说到这里就有些沉重,不过这并不是今日的重点,陆岑川提过这一句,就把话头带开了。
见她转移话题,以为是回忆往事触景伤情,皇帝也很体谅,回头继续讨论刚刚提及的,学校里都要设立什么样的课程。
这回皇帝并没有再高深莫测的叫陆岑川自己阐述,而是直接拿出问题,问到,
“你也知学艺艰难,耕种家用之类倒还罢了,这些……”
陆岑川列出的课程繁多,实在超乎皇帝陛下的预料,指了指什么织染、建筑之类的课程,又把手指挪到她用来做分级分科例子的烹饪,
“除了你,谁还能这样大方教授自家赖以为生的手艺啊?”
“柳师傅啊。”
陆岑川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