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这些玩意儿,是玲子想着孩子们好动,到时候大人们识字,他们也有个玩闹的地方,不用拘在身边添乱。”
卫里正听着点了点头,顺便嗔了陆岑川一记,明知自己对这事多么上心,偏偏先要开玩笑。
这年纪愈长,孩子心性反倒愈重了!
里正随着李宝柱跨进屋舍,一眼就看见里面整齐的桌椅,抬头对上正中墙面上挂着的大大的写了字的黑板,屋中宽敞,窗明几亮,心中腹诽顿时都抛到九霄云外,笑的眼尾皱纹都挤了起来,连道了几声好。
地方有了,教具齐备,选了个日子,村人们便热热闹闹的来了。
开课这天,陆岑川还弄了个颇为别开生面的“开学典礼”:锣鼓鞭炮一个没有,而是在门口立了块板子,画好三行竖长格子,叫前来学习的村民,亲手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里面。
象征意义比较大,往后在下面画正字,也当个签到,记录村人们来学习的次数。
村人们的名字是之前卫里正统计有多少人愿意来学时,已经在纸条上写好,分发给个人的,所以此时没有不会写的,只有写得如何。
这一写乐子大了,哪个用功哪个偷巧,哪个就是来凑个热闹,哪个好多天了连自个儿名字都写不出来,惹得大家哄笑。
其中也有写得好的,最出乎陆岑川预料的便是张老头,他老人家并没报名,只是难得的来凑个热闹,见一群人抢着在板子上歪七八钮的写名字,握笔的姿势像是拿着个棒槌,一顿冷笑,上前给大家露了一手。
字不算好,但胜在工整方正,在一众蚯蚓般的鬼画符里,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在大家惊艳羡慕的眼神中,张老头哼了一声,很不以为意的说到,
“我可是认字的。”
得来众人赞叹,满足的走人了。
陆岑川:“……”
怪不得今天来凑这个热闹,合着是专门来显摆的。
剩下的写得好一点儿的,便是老孙一家。
大郎二郎写完了自己的名字,也不着急往屋子里凑,反倒是到了陆岑川面前,憨笑着给东家跟一旁的老爹行礼。原来打从常在坊的伙计们开始认字,老孙便也紧紧跟上,他们来往常在坊送食材,跟掌柜、丁艾俱是熟悉,问问几个名字怎么写,认认菜牌儿,都很方便。
“可以啊!”
虽然早知老孙有成算,却没想到嗅觉竟能敏锐到这地步。
老孙嘴上笑着谦虚,眼里俱是对自家儿子的满意,陆岑川便又问,
“三娘跟四娘呢?”
老孙可不是张老头,那是很疼女儿的,从吃穿到教养,三娘四娘从不比两个哥哥差什么。早等着陆岑川有这一问,老孙赶紧答到,
“三娘字儿飘些,四娘伶俐,算数也特别好。”
这就是不但认字儿,还能看账的意思了。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老孙的表现每每都叫陆岑川惊喜,在心中赞了一声,不耽误他们进屋占座,转头找院子里的瑞王去。
瑞王今天是跟陆岑川一起来的,但打从开始就坐在院子不起眼的角落。这院子里被陆岑川摆满了各种儿童娱乐设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十分稀奇古怪,又跟学堂分隔开没有特意开放,一时没人敢上前细看,村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签名等等自顾不暇,也就没人注意到他。
这会儿奔着识字来的村人都坐在了屋里,因几乎是全村老少齐出动,但凡能走的都来了,人尤为的多。
陆岑川看里正统计的名单时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提前把屋里书桌都撤掉,只摆放了许多长条的木凳。好多都是一家人挤在一条长凳上,拥拥堵堵的,虽然连个松快的地方都没有,但好歹算是都坐进去了。
冬天嘛,挤点儿全当暖和了。
此时卫里正已经站在了讲台上,他好像有些不适应,不过说了两句勉励大家的话之后,很快进入了状态,按照陆岑川的推荐,先从黑板上的那些字讲解起来。
村人们在屋里听,陆岑川跟瑞王坐在院子听。没有朗朗的读书声,只有里正简单直白的解释,答着这些农人们新奇又朴实的疑惑,答着这偏僻乡野里,不知多少人的希求。
头一堂课教的内容不多,所以时间并不长,只是还需得把定下的一些规矩跟村人们讲清楚,这才拖延得久了一些。
按照陆岑川的意思,她虽然买下了整块儿土地,并且出钱改建,但并不会限制他人在此处的来往。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如今组织大家伙儿认字也是一样的,且因着没有回家自学的条件,在学堂自学才更要方便。所以教学结束之后,当日教授过的识字卡会留在学堂里,不拘是什么时候,只要想温故,自己来就好。
不但学堂随便村人们进出,院子里的设施也随便孩子们玩耍,寻常聊天或是村里商量事情,都可以当做个场地供大家使用。
卫里正却没有同意。
陆岑川不放在心上的东西,不代表别人就不会眼馋,人多手杂,难免就会有几个眼大心小的想要浑水摸鱼。几张识字卡几条木板凳,不一定能叫这些人捞到什么好处,却有可能祸害了全村人的福祉,毁了大家伙儿的希望,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学堂开放可以,识字卡留着也可以,但不能叫人任意拿用,里正早想好了应对,这会儿正在向村人们布置。什么每家轮换之类,何工何职分得细细的,还屡屡提及玲子如何如何,咱们都是托了玲子的福气等等,陆岑川听着听着就笑起来。
村人们学习热情高涨,教习结束还纷纷互相询问提点,许久才渐渐散去,并约好明日早些来,在里正教字之前把今天的再彼此提问一番,免得到时候丢丑。
陆岑川跟瑞王听闻,对视一眼相对颔首,这头开得不错,至于学习效果,过段日子就能验看了。
村里的识字班热火朝天的开始,慈幼局那边更是早一些就行动了,常在坊伙计们的识字之旅也顺顺利利的在前进。一时间陆岑川周围学习气氛浓厚,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有人讨论什么字怎么写法,也许是被这样刻苦的氛围浸染,连秦河的九九乘法都背得顺溜了一点。
在这点点滴滴的进展之中,瑞王也没闲着。
他手下的侍卫们整天跑了村里跑县里,把两处的状况报与他知晓,哪怕一个微小的变化也不放过,慈幼局里幼童们一天学会几个字,他恐怕比林县令专门派去的文书知道的都清楚。
如何循序渐进的大略框架,其中利弊优缺的各项重点,言明自己看法的同时字字谨慎,全都已经落于纸上,直奔京城,往皇帝御案而去。
而且在这其中,瑞王还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状况。
村里学堂与慈幼局习字是他跟陆岑川特意推动的,常在坊的伙计们也是陆岑川特意安排学习的,可是除开这些,陆岑川身边怎么人人都认字啊?
不但认字的人多,新字学得也快。
饶是他深居简出,还依然知道宗室里几个出了名的胸无点墨,甚至连笔都不会拿的败家子儿呢。陆岑川在青树村,身边怎么个顶个儿的都认字?无论认得多少,可这也太奇怪了些,说好的乡野村人多粗鄙,大字不识呢?
而且别处也并不如此,整天埋头捣鼓庄稼的农人们,就是少识字,只有陆岑川周围格外与众不同。
难道是这家伙歪理说多了,还能使旁人开窍不成?
陆岑川:“……”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的人品受到了质疑。
瑞王问得认真,陆岑川无语之后,就也认真的想了想。
这一想,单以“识字”作为标准,她身边还真没几个完全不认识的。
可能以前不认识,但现在都学了起来,常在坊的伙计跟老孙一家就不赘述了,连李宝柱,每天拿着陆岑川跟丁艾对货的单子,长久来往,也不知不觉中认识许多字了。
也不能算是全然不知不觉,最开始也有死记硬背,后来眼见耳听,只是稍稍用心,便忘不了了。再往后日积月累,顺理成章的就把什么食材、菜牌儿、数字全都学会了,账本也渐渐能看懂了,如今只要是常在坊营业范围之内,能难倒李宝柱的字,那是没有的。
陆岑川想明白,便对瑞王答到,
“耳濡目染吧。”
她习惯使用文字,也习惯文字是通用的交流方式,日常生活中自然就怎么方便怎么来。
可能刚开始对身边人造成了一定的困扰,但她视作寻常,周围人就会被这态度感染,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长时间频繁的使用,充斥在日常生活中的普通品,简单常见,自然就会慢慢掌握了。
至于学得快,就更好解释。
都是平日里用得最广见得最多的字,时时刻刻挂在嘴边,也不附加什么艰涩的深意,成年人理解能力又没问题,学起来能不快么。
唯一有点出人意料的是石头。他读书读得全家人都发愁,一本三字经这么多年都过不去,可偏偏最近学了识字卡,屡屡学得快记得准,最先写出整句文字来的,就是石头。
杨大哥跟杨大嫂都惊呆了。
陆岑川却觉得挺应该的,就跟秦河难以背出乘法表一样,石头也许就是背不出三字经。
当下这种先死背的教书方法,连三字经都背不出来,就把石头后面的读书路全给卡住了。然而背是背不出来了,字儿他可见过不少,这么多年下来,还不能混个眼熟么?一旦从整篇儿拆成单字儿,也不让他背了,融入日常教给他,能不快么。
就说都怪杨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