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宣王不着痕迹的瞪了自家王兄一眼。
借口要接走阿越的人是他，使人盯着陆岑川的人是他，主动说要认识一下的人也是他，自己都顶着被打脸的风险把人给介绍了，结果到现在毫无动作的还是他！
跟杨桥倒是有来有往聊的挺好的，但他原来是来结识春闱中榜热门的吗！？
而且眼看着天气就凉了，宋老爷子的院子虽然还算不错，但青树村总体偏远贫穷，条件必定有限，这人的身体可不能怠慢。还有冬风一吹河面也会上冻，到时候水路就走不了了，难道要叫他车马劳顿的回京城？
中秋他已经没回京了，年节要是再晚上个两天，或者他又在路上受了疲累，这个年大家谁都别想好过，自己回了京城还不得变成筛子？！
这么一想，宣王更觉得瑞王没个进展不是办法。叫他跟自己一样同陆岑川插科打诨是有点难，但用些小花招打开局面，对方又不是不识相的人，一来二去多相处几回，这不就熟稔起来了吗？
宣王不由又瞪了自家王兄一眼，并偷偷向他使眼色，叫他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
瑞王接到宣王的瞪视，只淡淡扫了一眼回去，仿佛不知道这弟弟已经给自己交好别人的能力打上了负分，欣赏了下他惆怅的脸色，才悠悠说到，
“广博倒不敢说。”
“不过正好有一件稀罕物，倒也能拿来凑个趣。”
瑞王所说的稀罕物，价值几何不好说，全稀罕在来源上了。
这是一件番邦进献给皇帝的礼物。
虽然大祁跟戎人老是闹个没完，但总体来说还算是国富民强，特别是广开商路以来，番邦诸国来往繁荣，得宠如瑞王宣王，手中的好东西不能算少。而这个东西更稀罕一点的地方就在于，它之所以能成为特意被挑选进献给皇帝的高级货，是因为大祁的工匠们一直无法明晰它制作的关键。
看着好像是研究对了，但又卡在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细节或是气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总之跟正品差上许多，做不出来。
细说起来这也是一种瓷器，在大祁称作鬼国嵌。
瓷器之类，在场柳师傅最是行家里手了，见瑞王拿出这番邦进献来的东西心里一跳。他也是猜出瑞王身份的，再看过去的目光就带了些审视。
拿出这样的东西来，干什么呢？
虽然前面宣王拿出琉璃器也很大方，但琉璃这东西还是有市有价的，只要有钱，也不是弄不来一两件。宣王又是那样少年的心性，跟陆岑川相处投契，拿出几件正好得用的好东西送礼，也是寻常。
可瑞王呢？
柳师傅稍稍皱眉去看宋老爷子，见老爷子捋了捋胡子，啧啧称赞好物，又夸瑞王出手不凡，拿出来的果然都是好东西。
老爷子这样子仿佛智珠在握，就让柳师傅暗自平定了下心绪，安心去看那装着鬼国嵌的小盒子。
宣王捂着心口，鬼国嵌他也有，但是御赐的上品且不说，这东西工艺繁复花纹精美，釉色亮丽又出挑，很受京城里勋贵人家的追捧，肯定都是摆在家里赏玩啊！
就算拿来与人炫耀，也会小心取放，谁会随身带着这样的珍品四处走？
别跟我比，我心好痛！
他捂着心口看了两眼被王明捧来的鬼国嵌，比他自己得的那些个更大更华美，花纹绚烂，满是与众不同的异国风情。心想王兄好东西就是多啊，这也随便就能拿出来，陆岑川虽然对琉璃器都视作寻常，但这个总能高看一眼了吧？
于是他就扭头去看陆岑川，就见陆岑川根本没去看那漂亮的异国瓷器，一双眼睛淡淡的目光，笔直望着自己。
陆岑川这目光虽然平淡，却带出了十足的疑惑。
她跟瑞王只算是点头之交，此时冷不丁拿出进献之宝，是个什么意思？
且听起来这鬼国嵌因为工艺还没被破解，所以格外珍贵一点，受宠如宣王竟都侧目，那这萧琢，到底是个什么身家？
想到这里，陆岑川黑亮的眼睛就眯了起来，看向宣王的目光又带了一点探究。
本来宣王说这人是他的什么远房表哥，陆岑川本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是没想追究的，但如今这发展……
是想诓自己？
那目的是什么呢？
被她眼神一掠，宣王素来玲珑，顿时感受到了这目光里的不善，脑子一转就明白了。
苦笑自己露了马脚之外，竟古怪的还有些欢欣，颇是佩服她能这般不为外物所扰，在接连而来的珍品之下，竟然挑起他们身份上的疏漏来。
然而琉璃盏也好鬼国嵌也好，世人多好新鲜，就算不是看中价值，也是看个稀奇，陆岑川小小年纪，怎么都勾不起她的兴趣呢？
但天可怜见，自己真的是没有丝毫恶意啊！
既不是故意说谎骗她，也没有打过阿越的主意！
都是王兄的错！
几乎是瞬间，宣王就打定了主意，对着陆岑川讨好一笑，转回头与瑞王正容到，
“这也太贵重了些，咱们见识见识便罢了，表哥寻常还是不要拿出来吓人。”
言下之意，看看可以，送就不必了。
宣王这话一出，陆岑川就是想收也伸不出手，何况根本没想收，就正好顺水推舟，仿佛刚刚递话叫瑞王拿出好东西送人的，并不是他一样。
见这弟弟临阵倒戈，瑞王只觉得有趣，且也察觉到了陆岑川的怀疑，便从善如流到，
“自然只能请你们见识见识，若是随手送了，家里人可饶不了我。”
一副偷拿了家中宝贝出来招摇的纨绔模样。
柳师傅闻言心下一松，不送就好，送了可真是个烫手山芋。不用担心麻烦事，柳师傅就更加专心的赏玩起这难得的鬼国嵌来。宋老爷子倒是有点可惜，他是一点也不觉得这玩意烫手的，瑞王只要敢送，他就敢让陆岑川接了。
送上门来，何必客气。
不过不送也没什么，东西还是难得的，就招呼陆岑川到，
“这是老柳也不会烧的好玩意儿，给你也是浪费，多看两眼就算了。”
陆岑川看了假装纨绔的瑞王一眼，又看宣王还在傻乐，眼见场面硬是给圆过去了，就把心里的猜测暂且放下，顺着宋老爷子的话，仔细去看柳师傅手里好像十分珍贵的番邦瓷器。
鬼国嵌，这名字仿佛不太吉祥啊。
一同鉴赏了这来自异国的漂亮瓷器，听柳师傅讲了一些釉彩底坯的特性殊异，比起工艺精巧的成品，陆岑川显然对制作的过程更有兴趣。柳师傅也喜欢她这个求知好学的性子，两人言来语往十分热络，不知不觉就说了许多，把什么宣王瑞王宋老爷子，统统晾在了一旁。
“可惜，到底无人探得其中秘要。”
柳师傅一边感叹一边把那鬼国嵌放回锦盒里，如此总结到。宋老爷子也在一旁附和，说出了个叫陆岑川牙疼的钱数，
“这些钱，就换那套琉璃盏中的一个杯盏，这鬼国嵌，你连一片瓷也换不来。”
陆岑川：“……哦。”
努力控制着不露出“肉疼”、“浪费”、“值顾吗”、“天潢贵胄们的特权就体现在这些没用的地方吗”等等不应该有的表情，陆岑川很明白，宋老爷子是觉得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才拿出钱财说事儿，好叫自己有个直观的对比与衡量。
但这也没办法啊，多贵的价钱，也不能让陆岑川把对这些器皿的评价从贵抬到贵重上。
琉璃盏也好鬼国嵌也好，它们确实都十分好看，在这时代工艺也算奇巧精绝，但对陆岑川来说，它们就是好看又贵的杯子和盒子。最多因为工艺繁复多些附加价值，但更多的真是没有了，这二者之间，陆岑川也觉不出更多的优劣。
毕竟随着时代变迁技术进步，它们都会变成满大街的特产随便谁都可以买，又怎么叫她能表现出觉得格外珍贵的样子呢？
伸手把那鬼国嵌从锦盒里掂出来，信手摩挲着上面夺目的金色纹路，陆岑川悄悄又不在意的用指甲刮了两下。
番邦进献来的……珐琅器啊。
欣赏完了异国奇珍还给瑞王，时间就已经差不多磨到了傍晚，送走两人，宋老爷子跟柳师傅顺理成章的留下来吃饭。他们的话题依旧围绕在琉璃器与鬼国嵌上，很是遗憾的样子，因没有外人，陆岑川便胡说八道起来，
“咱们之所以不会做，无外乎见得不够多还有拆得不够碎。”
不然基本同水平线的科技技术，同样取自自然材料，大家又都钻研这个，没道理他行我不行。
宋老爷子跟柳师傅闻言齐齐默然盯住了她，老半天宋老爷子才到，
“千金不换的东西，能见见都是运气，你还嫌不能往碎了拆？”
陆岑川不以为意，
“想要回报就得有付出，怎么能总想着空手套白狼呢？”
老爷子被她这回答堵得不轻，勉强缓出了一口气，放下这小姑娘难以理解的随意态度，细细思索了一阵，
“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只是鬼国嵌的确难得，他手里是真的没有，不过既然瑞王今天肯拿出来，若不是怕暴漏身份，本来是真有可能送给陆岑川的，其实可以试一试。
说起来不管瑞王隐瞒身份是为了什么，如今竟多少有点作茧自缚的意思，倒也可乐。
跟柳师傅商量了几句要不要从瑞王手里换一件来研究研究，柳师傅自然同意，只是他把握也不大，担心白费了那些代价。宋老爷子财大气粗，
“但凡能做出来，咱们就是大祁头一份儿，到时候谁还在乎这些。”
“对对对，老爷子哪在乎这个呢？往碎了拆！”
陆岑川在一旁煽风点火，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宋老爷子试图忍她，然而没忍住，点了她一指到，
“站着说话不腰疼！”
又问到，
“你都不好奇？”
她向来更喜欢自己动手，能见证钻研全新的技术，宋老爷子不信她一点儿都不动心。
陆岑川耸耸肩，她虽然喜欢做手工，但对珐琅琉璃没什么特殊爱好，故而兴致缺缺。而且比起拆那个叫做鬼国嵌的珐琅器，她更想拆瑞王那架富丽堂皇的马车。
那车减震确实是好，连村里的土路都显不出颠簸，不知几辆马车换一个鬼国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