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落脚的地方来了位祖宗样的兄弟,宣王简直得了不想回家的病,整日早出晚归,能在老爷子那赖多久就赖多久。
也是他俩对陆岑川家中忙乱的借口都不以为意,陆岑川也没真想赶他们走人,虽然并不丰盛,每天也总有些茶点招待。不跟老爷子执拗的撺掇海禁,老爷子也是个能聊能侃,见识广博的人,倒还算呆得顺心。
这样消磨了几日,特意遣去伺候的下人回报说,瑞王整日除了四处闲逛,倒还真的没做什么。附近有些名头的景致都去欣赏了一番,又往山里说去登望,比他日子过得安逸多了。
得知这些,宣王看了看陆岑川,到底没有露出什么消息,免得节外生枝。
陆岑川对魏衍背后之人离自己已经如此切近毫无所觉,此刻正在捣鼓新定制的烤架。
燃了引子给里面摆好的木炭点火,旁边腌渍好的各种鱼肉蔬菜,还有几样调料早已摆好,就等着动手烤来吃。
至于为什么忽然想起来弄个烤架吃烧烤,就要去说杨桥了。
打从杨桥又考了个案首,拿到了秋闱下场的名额,虽然依然在家读书,却完全不必别人敦促,自己就十足刻苦,每每一早便起床用功,研读到深夜也不肯罢手。偏人前还是个从容淡定的模样,要不是跟杨大哥一家住在一起,都以为他一如往常吊儿郎当呢。
几个月高强度的攻读下来,连最铁石心肠的杨二哥都看不过眼了,叫他也别太过用力,松快几日也使得。杨桥自己却只觉得时日太少,他从少年时第一次秋闱落马,到如今已经错过了十余年,人生有多少个十余年可以给他错过呢?只当耳旁风,听过就算。
到最后陆岑川见他双目熬红,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又不停的揉捏后颈,才觉出不对,也没打招呼,伸手就在他颈肩按了一指。
这一指正按在杨桥颈后最僵硬纠结的一点,夏草玲的手劲儿加上猝不及防,
“……玲子!!”
杨桥捂着颈窝,疼得眼泪花儿都出来了,陆岑川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撇着眼睛无奈的看他,用手指着自己的颈肩处,
“这,读书读的?”
见这人根本不准备跟自己讲道理,杨桥叹气摇头,继续揉了两把僵硬的肩膀,又活动了一下胳膊,才到,
“前几日落枕,一直没好罢了。”
陆岑川翻了个白眼儿,眼底下的青黑也是落枕没好?看了杨桥好一阵,忽然到,
“你这紧张的,是不是太早了?”
八月中旬才下场,离着还一两个月呢!
“啊?”
杨桥装傻,不欲承认。
陆岑川不理他装傻,突兀的换了话题,
“你十一年前就是秀才。”
说完好像哪里不对,掰着指头算了算,
“哦,十二年前。”
算对了又加了一句,
“那年我两岁。”
“都做了十好几年秀才了,这回没有考过继续做,也没什么吧?”陆岑川没心没肺的这么说到。
杨桥:“……”好想打这破孩子!
这话是挺损的,但也就是嘴上说说。转过天陆岑川就进城买了菊花枸杞决明子,一股脑的塞给了杨桥,叫他隔一段时间就活动热敷,不能一直堵在屋里读书。
杨梁之前苦于杨桥不肯听劝,自己又没什么好办法,如今有人支招上门,忙不迭的就叫杨桥一定照做,又托陆岑川好好说说这弟弟。杨桥在一旁听得直跳脚,这破孩子本来就跟他没大没小的,有了自己大哥这番嘱托,还不把自己挤兑死!
陆岑川却十分坦然的就应下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咱们有事儿吃着说。”
杨桥十分感动,然而要不是她又说出什么新鲜的户外烧烤,简直就想拒绝。
十好几年的秀才什么的,真是不想再听了!
所以才摆了这阵势要吃烧烤,并没邀什么人,就杨家兄弟跟宋老爷子,宣王送上门来,只好顺道招待。
陆岑川把桌椅板凳支在了水塘边,一旁还放着钓竿。这边大人们今日都有默契,并不谈正事,只是围坐闲话。那边小朋友们就在一旁嬉笑玩耍,石头先是带着小锦儿钓了一会儿鱼,就坐不住了跑去玩宋老爷子带来给阿越的玩具,小锦儿则乖巧的坐在母亲身边,拿着积木和花球逗弟弟玩。
桌上已经摆着几样凉菜,甜咸两味儿的豆干,油炸五香蚕豆,盐水的花生毛豆,皮冻鸡爪,再加上凉水镇过的酸梅汤,正菜还没上呢,就已经摆了一桌子。
众人对这随便就开吃了的方式不甚适应,但聊过一阵就自在起来。几个冷盘都是下酒的好菜,杨梁的酒虫顿时被勾起,宋老爷子也好一口杯中物,便叫小厮把他千里迢迢带来的浮云春拿出来,请宣王一并来尝尝这难得的好酒。
作为正主的杨桥此时正抱着阿越看陆岑川捣鼓炭火,阿越本不想叫人抱着,奈何太矮,陆岑川也怕自己一不注意踢了他,只得还是被杨桥抄在了怀里,默不作声的听他俩说话。
“这烤着吃?”
杨桥举起根青椒,放下又举起朵香菇,
“这也烤着吃?”
“那个也烤着吃。”
不等他继续,陆岑川便打断了他的话,杨桥只好讪讪收回已经伸向韭菜的手,又有些不自在的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家人们,
“不是只请我吗?”
就算他们一直是有话吃着说,当着这么多人,纤细敏感的秀才郎怎么才能把心里话说出口呢?
陆岑川已经弄好了炭火,此时先把腌好的鱼跟鸡肉放了上去,
“反正他们都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啊,”
陆岑川毫不在意到,
“是叫他们全神贯注的猜测你到底在纠结什么,还是叫他们转开注意力随意说笑,你自在的说说你在纠结什么?”
杨桥:“……”
她总是这么有道理我到底应该怎么应对?
“而且,你总不会对自己的学问也没自信,那所能忧虑的,无外乎就是别人读得比你更好。”
或者这样说,
“担心比你更好的人,比能中举人的人更多。”
杨桥闻言,不得不点头承认,陆岑川说得对。
他虽然对自己有自信,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并不是什么自视甚高之辈。不去府城读书,不意味着看不起去府城读书的学子,相反,读书科考这事,比起独自钻研,相互进益说不定有用多了。
“那你怎么不去了?”陆岑川问到。
“读十二年?”
杨桥反问,重读年数,显然还在记恨之前陆岑川笑他做了多年老秀才的事情。陆岑川把手里的鱼翻了个面,不接这茬,
“我听林县令说,咱们全州拢共不过三百万人,却有百余录取名额,其实考中的比例还是挺高的。”
三百万录百余,这比例哪里高了杨桥一点儿也不懂。
“你看,”陆岑川开始忽悠到,
“先刨去一半不能科举的姑娘,”一句话基数就只剩下了一半。
“再刨去僧佛道方外之人,定罪的囚徒卖身的仆俾,这也有个数万。”基数又降一些。
“剩下的其他人中再细分,士、农、工、商、江洋大盗山中土匪纨绔子弟,五类。”
杨桥:“……”
前面两句虽然数字粗略随意了一些,但也不全是无凭无据,跟陆岑川相处久了,杨桥根本不在意这点程度的胡扯。而听到这五类人群,他的眼角终于跳了跳,这种分法可真是……闻所未闻!
但这才刚刚开始。
后面陆岑川七扯八扯的就又划出了一大堆不可能参加科考的条件,基数转眼间就从数百万降到百万,又从百万降到十数万,进而降到数万,数千,最后愣是把录取的比例定在了十分之一还高,说得好像每十个人就保证能有一个中举一样。
这还没完。
“还有什么田复胡智之流,本县至少就有三个给你垫背,有这些不学无术的同科,你中举的几率是别人的三倍啊,有什么好担心的!”
陆岑川并未细扣什么几十几百的小数字,都是简单粗暴的几分之几的减下去,这种程度的减法,阿越都不可能算错。杨桥直觉她话里好像哪里不对,却又指不出来,毕竟,她所说的那些人,确实是不可能参加秋闱,而得出的数字,竟也明明白白都是正确的!
杨桥目瞪口呆,虽然知道她是在胡扯,但为什么,不知不觉的就想信了!?
端着首先烤好的鸡肉上桌的时候,杨桥脑子还是懵的,发自内心的恍然摆在脸上,众人也知这顿饭实际上是为了什么,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开口。倒是石头童言无忌,嚷嚷到,
“三叔你快把盘子放下啊!!什么啊这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