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姨父。”他突然蹦出一句。
周珩将自己的情况化繁为简地告诉了姜严,见姜严脸上的神态不断变化,最后定格为愤怒和心疼夹杂在一起的表情。
“谁会好心照料一个非亲生还白吃白喝的孤儿。”周珩低声自嘲,随即看向姜严,“你呢?”
“我?”
“上周六返校你提到过一点。”
姜严把双腿收回来,在坐垫上缩成一团。
“我跟你有些地方很像。”
“我上幼儿园之前在我奶奶家住,周末才能见到我妈。”姜严手指无意识敲击了一下椅背,发出“当”的一声响,仿佛记忆中那把掉在地上的水果刀重现。
“有一天他们突然吵起架,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动起了手。桌上有把水果刀,无意中掉在地上,我妈赤脚踩了上去。
“她把我赶出门,争吵的结果是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从那天以后,我开始害怕周末。这样的情况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三年,直到利闻涛因酒驾死于车祸。”
姜严没再往下说,周珩却感觉他还有东西没说完。他在讲到自己父亲时脸上都没有表情,难过全都给了姜斓。
明明自己也经历过,相似的事情已经没法激起周珩太大的反应,但他还是莫名地心口有点堵,很不舒服。
周珩手指一动,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的动作——他把手搭在姜严的黑发上揉了揉,几根头发从指缝间探出脑袋。
姜严的头发很软,摸起来不扎手,周珩下意识放轻动作,看着姜严眼底的平静逐渐化为茫然。
姜严任由周珩动作,搭在头发的那只手骨相很好,手指修长,指腹勾起发丝。
周珩停下动作收回手,姜严眨了眨眼,想也不想就把周珩的手腕圈住,腕骨硌在掌心,大拇指隐隐抵在脉搏的位置。
“怎么了。“周珩和姜严平视,见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没事。”姜严抓着周珩手腕的手往后撤了点,大拇指勾了勾他的手心。
“他死的时候我分不清楚心里到底难不难过,只觉得有点空。利闻涛对我而言就像是占着父亲这一称呼的陌生人,遑论他还犯了大错。”
“这么多年也习惯了,现在我只想过完高中三年,提笔高考。”姜严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脑袋后仰,露出一段脖颈,喉结上下滑动。
“有打算去哪所大学吗?”姜严忽然转过头问。
周珩不答反问:“你考哪里。”
“以前想考F大,现在不知道。毕竟谁能预见两年后的事情,按你的成绩,肯定要去F大了。”
周珩对此不置可否,没承认也没否认。
姜严拿出手机捣鼓了一会儿,重新挑起话题:“对了,要一起报名校庆节目吗?”
“做什么?”
“跟大家一起演小品。”
“不去。”
姜严默然,看向屏幕上蔡梿发过来的信息。
[菜鸡互啄:拜托你件事,我的小品还有三个角色的人选没有确定,你要参演吗?如果演的话顺便帮我问问周珩。]
[狗狗祟祟:我演,但周珩不一定会去。]
[菜鸡互啄:你先试试看?我当时写剧本的时候就想着如果你俩能一起上台,那就是王炸,直接轰动全场。]
[狗狗祟祟:……行,我尽量。]
他维持一脸空白的表情,盯着手机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你……要不要试试?”
没等周珩回答,姜严兀自往下:“蔡梿写的剧本我看过,其中有一个角色我很喜欢,而且,他特别适合你。”
周珩挑起眉。
“他的台词不多,基本就是坐着。你去试试看嘛,就当帮蔡梿一个忙。”
“你去不去。”
姜严闻言眼前一亮:“去!缺的两个角色我们补上了两个。我现在马上就跟蔡梿说,报上名字了不许反悔啊。”他“噼哩啪啦”地打起字。
周珩看着姜严眉开眼笑的样子忍不住掐了掐眉心,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他觉得未来的自己一定会非常、非常后悔现在的决定。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好像并没有同意,是姜严快刀斩乱麻,从题设直接一步登天到结果,省略掉中间的过程。
信息发完,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姜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时间不早了,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姜严关上门往大厅走,只见梁爽抱着手机,脸对着屏幕笑得正灿烂。
姜严放轻脚步摸过去,一只手搭在梁爽肩膀上:“看什么呢哥。”
梁爽吓得手一抖,手机飞了出去,幸好他眼疾飞快地接住了。
“我刚修好的手机,再这么一摔就直接碎成八瓣进垃圾桶了。”梁爽没好气地说。
姜严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梁爽这才往下:“听说你们学校月底要校庆?”
“周珩告诉你的?”
“这人会信息延迟,是我女朋友告诉我的。”梁爽不屑地摆了摆手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投了个炸弹。
他很快就发现姜严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干嘛这幅表情,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大二学生了,有个女朋友很奇怪吗? ”梁爽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解释了几句。
“我和她都在一所大学,她是你们学校的实习老师。实话跟你说,我以前也是五中的学生,算起来是比你大三届的学长。”
姜严看着梁爽,暗自思忖片刻,鬼始神差地问出一句:“哥,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嗯?”梁爽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这问题可不太对。”
“别逗我了,我就不该问,”姜严立刻后悔了。
“行吧行吧我说了啊。我觉得喜欢这种东西嘛……要从生理和心理两个方面来定论,你会因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件事或者一个场景对她动心,忍不住想靠近她,见到她就会心跳加速,见不到她又会停止不了想她。”
梁爽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想彼此靠近,进入对方的内心世界,人因情这一字而失神,无可救药,无法自拔……”
梁爽讲完“啧”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些话有点酸。
他掐了一下姜严的肩膀:“虽然我们两个认识时间不长,但你是周珩的朋友,我看咱俩还挺合拍,我要提醒你,可别想着现在谈恋爱。”
“我没喜欢的人。”
“哦,没喜欢的人,那你问这个问题是?”梁爽摸了摸下巴。
“没什么,瞎问的,好奇而已。”姜严移开视线,生硬地转话题,“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跟周珩的关系很好吗?”
姜严问题一出,染爽的思绪立马又转到别处。
“对,我跟他小学就认识。有一天我弄丢了一块手表在操场,找了整整一下午也没找到。眼瞅着天快黑了,这时有一个小身影突然出现在操场旁的舞台上。
“我当时正好奇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小孩没回家,他突然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拉住我的衣角,跟我说‘哥哥你在找手表吗’,下一秒就从口袋里掏出手表递给我。”
“叫你哥哥?”姜严耳朵猛地一动,试图想象周珩叫别人哥哥的样子和声音。
“嗯,可能是当时年纪还小,他也没有整天冻着一张脸。你不知道那会儿他有多可爱,拉我的衣角叫我,就像一个小团子。”梁爽右手动了动,仿佛在回忆自己揉周珩头发的手感。
“唉,可惜几年不见,从初三开始他就猛蹿个,整个人跟被放在冰箱里冰镇过似的,让他叫我哥还不如他一巴掌呼死我。”
姜严挠了挠后脖颈:“现在该是我叫你俩哥。”
“你叫过他啊?”
“没。”
“那不就得了。”梁爽把双手叠在脑后,闭上眼睛,“不过说真的,他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我从来没见他带过什么人来,你是第一个。”
“以前他不爱过生日,那天你过来给他过生日,虽然脸上还是那副样子,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开心。”梁爽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周珩有没有和你提过,他跟别人不一样。”
姜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手指攥紧衣角,有心疼,也升起几分没由来的心慌。
梁爽和陈宗骐说过的话陡然在耳边炸响,心脏仿佛吊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手脚变得僵硬不受控制。
肯定是他想多了。
姜严象征性地回应了一声,拿出手机和梁爽加了个好友,又聊了几句,姜严便道别离开。
梁爽正给姜严改着备注,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他机械地转过头,就对上周珩冷冷的眉眼:“……你都听到了?”
周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一巴掌呼死你?”
正试图偷偷往后撤的梁爽动作一滞:“……”
“我跟他说了一些我和你小学的事情,没跟他说关于你的那些的事。”梁爽连忙举起双手投降。
“不是这个。”周珩蹙起眉,“他说了什么?”
他听到的不多,开门时刚好捕捉到姜严反驳的“我没喜欢的人”,梁爽添油加醋的初遇懒得听下去,
梁爽被问懵了几秒,突然福至心灵:“姜严跟你应该才认识了不到四个月吧,你竟然带他来了?”
“他刚才向我打听你,现在你又同我打听他,啊!”梁爽大叫一声,耳边响起自己和姜严的对话。
想象力丰富的时候脑子是拦不住的。
怎么办,越想越有,细思极恐。梁爽感觉自己做高考数学时脑子都没有现在灵活,仿佛全身的窍都被打通了。
周珩眉头皱得死紧。
梁爽这人又开始他的戏精表演,H大传媒系根本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梁爽的手机界面还停留在给姜严的备注名上,他抬起头,一脸八卦地锁定周珩:“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