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绿翘便起了身。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素色衣裙换上,又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根银钗。
阿依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看着她。
“姐姐,我们要走了?”
“嗯。”
二人收拾好行囊,拜别嬷嬷,便踏上了回王府的路。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绿翘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朱漆大门,石狮威严,门楣上“魏王府”三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一切如旧,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门口的侍卫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一个转身跑进去通报,另一个则拦在她面前,神色复杂。
绿翘没有硬闯,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不多时,府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懿一袭玄色长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冷峻,目光如刀,落在绿翘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瘦了。
“王爷。”绿翘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奴婢……回来了。”
说完,她跪了下去。
萧懿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令人听不出喜怒,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拒绝。
绿翘顺势站起来,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
后花园里,王妃已经得到了消息。
“什么?那贱婢回来了?”王妃猛地站起来,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珊瑚头都不敢抬:“她回来了,是王爷亲自去接的,眼下已经进了府。”
魏王妃脸色铁青,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派出去追杀绿翘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王妃娘娘,王爷请您去前厅。”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魏王妃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换上一副端庄的面孔,款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气氛压抑。
萧懿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绿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垂头不语。
冯如烟坐在侧席,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在绿翘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绿翘变了。
以前的她,空有一张漂亮的脸,却不懂得如何利用。她总是梗着脖子,倔得要死。
可现在的她,眼神嗔怒委屈,一副离了王爷便被欺负的可怜模样,楚楚动人。
看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不知姑母会如何应对呢?
魏王妃走进来,看见绿翘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她微笑着走到萧懿身边,柔声道:“王爷,听说绿翘回来了?可真是万幸,妾身一直在为她烧香祈福,只盼老天有眼,能让她平安归来。”
“是吗,本王还以为王妃容不下她,要对她赶尽杀绝。”
王妃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妾身怎么会...”
“没有最好。”
魏王妃的脸色刷地白了。
“王爷,妾身冤枉啊!”王妃扑通跪下,眼泪说来就来,“那日山上的事是意外,妾身还多次派人去寻她,王爷明鉴啊!”
萧懿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眼中却没有半分动容。
“来人。”萧懿忽然开口。
“王妃身体不适,需静心养病,无本王的允许,不得踏出院子一步。”
魏王妃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懿:“王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妻子啊!”
萧懿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两个婆子上前,微笑看着王妃娘娘。
王妃心有不甘,却无力回天,只得咬着牙退下去。
声音渐渐远去,前厅恢复了寂静。
冯如烟端着茶盏,从头到尾没有替姑母说一句话。
绿翘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吓坏了。
“你下去歇着吧。”萧懿对冯如烟吩咐道,随后看向绿翘,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你还是住你原来的院子,缺什么跟本王说。”
“多谢王爷。”绿翘福了福身。
“是。”冯如烟不紧不慢地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京城别院。
公子慕站在房间里,沉默地收拾衣物。
他的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是清亮温柔的,如今却像一潭死水,再不见任何波澜。
“公子,不是我们不讲情面。”管事站在门口,一脸为难,“您这脸、实在是...您怕是回不去望江楼了,上面有令,指派您去守皇陵。”
旁边的小厮阴阳怪气道:“这可是个好差事。”
公子慕仍是不语,事已至此,他没有心力再与任何人争辩。
守陵。
也好。那个地方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在意他的过去,没有人会在意他脸上有没有伤疤。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守着和家人、绿翘的回忆,直到老死。
皇陵在京城北郊,坐马车要两个时辰。
公子慕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负责接引他的人姓赵,是个驼背的干瘦老头,领着他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间低矮的石屋前。
“这就是你以后住的地方。简陋了些,但遮风挡雨没问题。”老赵递给他一盏油灯,“守陵的差事不重,每日早晚去主陵前上香打扫即可。后山的陵园不要去,记住了。”
“。”
老赵四下看了看,凑近他,压低声音:“兰陵公主住在那里,你可别触了她的霉头。”
公子慕一怔。
兰陵公主?
他隐约记得,当朝确实有一位兰陵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当今圣上的妹妹。可他从未听说过这位公主的事迹,仿佛她在朝野之中并不存在。
“公主为何会住在皇陵?”
“嘘。”老赵脸色大变,“不该问的别问。得罪了她,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说完,老赵便匆匆走了,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公子慕在石屋里安顿下来,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缠着纱布的脸上。他摸了摸那些纱布下面的疤痕,心中一片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