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翘没有当场问。
她看了阿依一眼,便移开目光,继续往客栈走。裴焰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议论纷纷的路人,又看了看阿依的背影,沉默不语。
回到客栈,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绿翘让裴焰去楼下要了些吃食,自己带着阿依回了房间。
“阿依,”绿翘倒了杯水递给她,“你爹死了。”
阿依接过水杯,手指微微一顿,“他不配当我爹。”
“是你做的?”
沉默。
阿依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平静。
“是我。”
“你是怎么做的?”
“我娘教过我,蛊有千百种,有一种叫‘噬心蛊’。将蛊虫种入人体,虫卵七日孵化,幼虫啃食心脉,宿主便会心痛而亡,症状与猝死无异。”阿依的声音平淡,“我娘走得痛苦,他却整日花天酒地,想拿我换酒钱,那时我就种下了。如果不是他,我娘不会死,我也不会成为没有娘的孩子,都是他的错,他必须拿命来偿。”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里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恨。
绿翘沉默了很久。
那男人在外尚且揪着阿依头发肆意拖行,踹在阿依腿上,可想而知在家里又是何等跋扈残暴。
这样的人,死了便死了,不值得同情。
可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女孩,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眼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这个小女孩比自己厉害。
她想起在魏王府时,面对那些陷害和欺负,她连杀了对方的想法都不敢有。
“你怕我吗?”阿依忽然问。
“不,我羡慕你。”
羡慕她有破釜沉舟的果敢,羡慕她敢爱敢恨。
“我娘说,这世上没有人不怕蛊。她嫁给林武之后,林武知道她会蛊,就不敢打她了。可后来他发现我娘心软,不会真的对他用蛊,便变本加厉。”阿依冷脸道,“我娘临死前跟我说,阿依,蛊女要么永远不用蛊,做一个普通人;要么就狠到底,让所有人都怕你,再不敢欺负你。不能像我一样,为了一个男人,害了自己一辈子。”
“我也想当个普通人,”阿依抬起头,冷笑一声,“可我娘死了,林武就要卖我去花楼。我不杀他,死的就是我。”
绿翘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阿依,你做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却笃定,“他害了你娘,还要来害你,这种吸血的蛀虫根本不配当你爹。既然没有关系,谁欺负了你,你就让他付出代价。”
阿依的眼眶湿润了,猛地俯身跪下。
“从此以后,阿依这条命是主人的,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绿翘扶她起来:“不要叫主人,叫姐姐。”
阿依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轻声叫了一句:“姐姐。”
绿翘应了一声,让她先去洗漱。
待阿依出去,裴焰从隔壁房间过来,关上门,压低声音问:“是她做的?”
绿翘没有否认。
“她才十一岁。”
“十一岁怎么了?”绿翘看着他,“十一岁就被逼得靠杀人自保,太可怜了,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在京城,这叫大逆不道。”裴焰从怀中取出一把镶金边的匕首,“但在军营里,这叫大义灭亲。父既不慈,子可不孝。可见阿依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绿翘接过他递来的匕首,语气平静,“裴焰,我们要回京了。京城比这里险恶百倍。阿依的本事,也许能帮上大忙。”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绿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发丝,“我要查清楚,是谁害我坠崖。能调动杀手,又能差遣御兽之人,我不信王妃一个人能做到,一定有人帮她,甚至不止一个。”
“好。”
“我们不能一起进京。”
“好。”
第二天一早,三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
绿翘将阿依叫到跟前,郑重其事地说:“阿依,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京城不比小镇,那里的人视蛊术为巫蛊之术,一旦发现,必诛之。你会蛊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阿依点头:“明白。”
“和我一起的朋友,他叫裴焰。他这次是擅自离岗来寻我,若是被京城的人知道他与我有往来,他会受罚。所以他与我们同行之事,你也要保密。”
阿依看了看裴焰,又看了看绿翘,脆声道:“阿依谁都不说。”
绿翘满意地点点头:“走吧。”
从清河镇到京城,走官道要十七八日。绿翘雇了一辆马车,她和阿依坐在车里,裴焰则骑着一匹黑马,远远地跟在后面。
马车颠簸,阿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绿翘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裴焰骑在马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姐姐,”阿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那个哥哥是不是喜欢你?”
绿翘放下车帘,脸微微发热:“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阿依认真地说,“我娘说过,一个男人愿意为一个女人拼命,那就是喜欢。”
“你娘还跟你说这些?”
“我娘什么都跟我说。”阿依低下头,“她说她这辈子看错了人,让我以后一定要擦亮眼睛。”
绿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娘是个好母亲。”
阿依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每到一个驿站,绿翘便换一个车夫。
马车一路向北,离京城越来越近。
十七日后,城门在望。
远远地就听见锣鼓喧天,鞭炮声震耳欲聋。城门口挤满了人,百姓们夹道欢呼,一派喜庆景象。
一队仪仗浩浩荡荡从城门出来,金瓜钺斧,旌旗招展。队伍中央是一辆华丽的车驾,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车驾周围的侍卫个个甲胄鲜明,气势非凡。
主街两侧的官员乌泱泱跪了一片,随后,周边百姓也跟着跪了下来。
“这是何人?”
车夫是个话多的,跪下后见绿翘在看,便低声道,“姑娘你不知道?摄政王南巡归来了。听说这次南巡,摄政王平定了南边的叛乱,斩杀了贼党数百人,陛下龙颜大悦,特意命百官出城跪迎呢。”
绿翘带着阿依跪下,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