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懿。
她想起自己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流泪求饶的样子。那是她这辈子最屈辱的记忆之一。
如今他就在主街,而她跪在人群里。
他们之间,本该是这种距离。
“姐姐?”阿依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事。”绿翘放下车帘,“我们走小路。”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绕开了主街。
进了城,京城的繁华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说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绿翘却没有心思看这些。
“听说了吗?那个慕公子,毁容了!”
“真的假的?唱戏的那个?听说他长得跟天仙似的,怎么就毁容了,我还没见过呢。”
“谁知道呢,听说是自己想不开,自己划的。啧啧啧,好好一张脸,就这么毁了。”
“可惜啊可惜。”
绿翘的心猛地一紧。
公子慕毁容了?
假的,一定是假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公子慕的事,她暂时管不了。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找单嬷嬷和凌哥哥,确认他们是否安好。
然后,她要查清楚是谁害她坠崖,让那人付出代价。
她让车夫在单嬷嬷附近的小巷停下,带着阿依下了车。裴焰远远地看见她们进了单嬷嬷的院子,终于放下心来。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咳嗽声。
是单嬷嬷的声音。
绿翘鼻子一酸,推门进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廊下,佝偻着背,捂着嘴咳嗽。
“嬷嬷。”
单嬷嬷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绿翘?”单嬷嬷颤巍巍地站起来,腿一软,险些摔倒。
绿翘快步上前扶住她,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嬷嬷,是我,我回来了。”
单嬷嬷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是真的活着,不是鬼魂,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放声大哭:“你还活着!好丫头,你还活着!”
绿翘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单嬷嬷,像小时候那样。
阿依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哭了许久,单嬷嬷才缓过劲来,拉着绿翘进屋坐下,又去倒水。绿翘拦住她,自己倒了水,又给阿依倒了一杯。
“这是谁家的孩子?”单嬷嬷打量着阿依。
“嬷嬷,这是我在路上救的一个孩子,叫阿依。她无父无母,我便带回来了。”
单嬷嬷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拉着阿依的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叫阿依是吧,以后就跟着你绿翘姐姐,她是个好人。”
阿依乖巧地点点头。
“嬷嬷,照顾你的人呢?”绿翘问。
“听说你...没了,那些人渐渐就懒散了,我不愿受那些闲气,便遣散了他们。”
“嬷嬷,对不起。”她握住单嬷嬷的手,“我...我应该早些回来的。”
“说什么傻话。”单嬷嬷拍着她的手背,“你能活着回来,不知糟了多少罪。嬷嬷不怪你,嬷嬷只盼你好好的。”
“凌哥哥呢?他还好吗?”
单嬷嬷叹了一口气,“他的腿好了。你走以后,他便被派去干苦力活了,虽说累了些,但月钱也涨了。”
夜半时分,裴府。
裴焰跪在祠堂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父亲裴将军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根手臂粗的棍子,面色铁青。
“你个混账,枉你还是裴家的儿子,堂堂武状元,竟然一声不吭跑了!军中的规矩被你忘了一干二净!”裴将军的声音醇厚,像炸雷一样在祠堂里回荡,“你将来是要当将军的,不是江湖上的侠客!我问你,如果让你镇守一方城池,你跑了,你的部下和百姓怎么办!你的城要拱手让给敌人吗!”
裴焰低着头,没有说话。
“说话!”裴将军一棍子抽在他背上。
裴焰闷哼一声,脊背微微弯了一下,又挺直了。背上火辣辣地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哑巴了?”
“儿子认罪。”裴焰挺直了背,“儿子擅离职守,该受罚。父亲打吧,打完儿子还有话说。”
裴将军气得七窍生烟,又是一棍子抽下去。
这一棍比刚才更重,裴焰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打完二十棍子,裴将军丢下棍子,冷冷地看着他,“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裴焰抬起头,目光坦然:“儿子这一趟出去,见了很多人,也见了很多事。我看见一个小镇闹天花,百姓们求医无门,跪在地上等死。我看见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孩,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以五两银子卖掉,只为买酒喝。”
裴将军的脸色微微变了。
“您一直教导儿子,身为将军,当忠君爱民、守土卫国。从前儿子只知潜心习武、驰骋沙场,以为这便是尽了保家卫国的本分。直至此番远行,我才真正醒悟,真正的家国大义,不是高居庙堂之上空谈壮志,而是亲身踏入市井乡野,看一看黎民百姓所历的疾苦,亲身感受他们的所求所想。唯有见过百姓百态,才能心怀天下,铸就磐石不移的信念,以一身肝胆护他们一世安康。”
裴焰的声音有些迟疑,却还是说了下去:“儿子认罪,儿子该罚。但儿子不后悔。这一趟,值。”
祠堂里沉默了许久。
裴将军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觉得这个儿子终于长大了。
他叹了口气,“起来吧,回去上药。”
裴焰愣了一下:“父亲打完了吗?”
裴将军背过身去,“你说得对,是该去看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为父这些年也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