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东州王府别院。
月隐星沉,乌鹊南飞。
不知过了多久,萧懿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连日操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撑不住。他起身走到榻边,和衣躺下,闭目养神。
原本只想歇一歇,却不想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拖入了沉沉的梦乡。
梦里是大雪。
漫天飞雪,白茫茫一片,令人分不清天与地。
萧懿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寒风呼啸着从谷底卷上来,裹挟着雪花拍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低头看去。
崖底躺着一个人。
青色的衣裙,散乱的长发,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就那样躺在冰冷的石头上,身下的积雪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是绿翘。
她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雪花落在她的脸上、眉间、唇上,一片一片,盖住了她的呼吸。
萧懿下意识想跳下去,想把她从那冰冷的崖底拉上来。可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躺在那里,看着雪一点一点将她掩埋。
“不!”
萧懿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书房里烛火摇曳,安静如常。
窗外隐隐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天了。
是梦。
还好只是一个梦。
萧懿坐在榻边,胸膛剧烈起伏。
“来人!”
守在门外的侍卫推门而入,跪倒在地:“王爷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萧懿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派人回京查绿翘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非意外,纠查到底,本王绝不放过任何人。”
侍卫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绿翘?
“是!”侍卫不敢多问,叩首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五日后。
派出去的人一批接一批地回来,带回的消息却都大同小异,那悬崖之下是湍急的河流,坠崖之人要么摔死在石壁上,要么被河水冲走,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搜遍了方圆三十里,没有找到任何尸首,也没有找到她活着的踪迹。
“继续找。”萧懿只说了这三个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清河镇。
天花的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
绿翘站在镇口,看着最后一个病人被家人接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几日下来,镇上的人都知道来了个会治病的“乔大夫”,谁见了她都要喊一声,有送土鸡蛋的,有送菜的,还有送自家酿的米酒的。她都让裴焰退了回去。
她和裴焰沿着镇上的主街往回走。街上渐渐恢复了生气,有卖吃食的摊子重新支了起来,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总算消停了。”裴焰伸了个懒腰,“这几天可把我们累坏了。”
绿翘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下青黑,显然也没睡好,心中微微一暖:“今晚早些歇着,明日我们启程回京。”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
前面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人群中传出一个男人的叫骂声,和一个女孩隐忍压抑的哭声。
绿翘皱了皱眉,本不想管。
这几日她管的事够多了,如今时疫已过,她该收拾行囊继续赶路才是。
人群中央,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揪着一个女孩的头发,拽着她的头发把她往人群外面拖。那男人面色蜡黄,穿的衣服破破烂烂,还挂着没擦净的酒渍,一看便是个酒鬼。
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瘦得皮包骨头,嘴角还有被打过的淤青。她狠狠瞪着男人,拼命挣扎,却碍于力气挣不脱男人的手掌。
“你凭什么卖我!”
“不卖你?不卖你老子喝西北风去?”男人一脚踹在她腿上,疼得她蜷成一团,“你娘那个贱人,活着的时候害我,死了还要留你这个赔钱货!养你有什么用?不能干活,不能传宗接代,还整天鼓捣那些害人的虫子!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们母女!”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面露不忍,却没有人上前阻止。
绿翘听了一会儿,从旁人的议论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这男人姓林,是个好赌的酒鬼,祖上留了几亩薄田,全被他败光了。他妻子是外地来的,据说懂些蛊术,生下女儿便将蛊术传给了女儿,镇上的人都不太敢接近她们母女。
前几日他妻子忽然暴毙,死状凄惨,七窍流血,身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虫子。镇上的人都说她是遭了蛊术反噬,活该。
妻子一死,这姓林的男人便打起了女儿的主意。
在蛊术上,女儿比她的母亲更有天赋。但他嫌晦气,更嫌她是个女孩,不能卖力气干活,留在家里只会浪费粮食。他要把她卖掉,换几两银子买酒喝。
“今儿个谁出价高,这小妮子就是谁的!”林姓男人揪着女孩的头发,把她拽起来,像展示货物一样转了一圈,“五两银子起价,有没有人要?”
人群寂静无声。
五两银子,在镇上够买三亩好地了,谁舍得花这个钱买个爱玩虫子的丫头?
林姓男人急了:“四两!四两就卖!”
还是没有人应。
他咬了咬牙:“三两!不能再少了!再少老子还不如把她卖到花楼去,那边的人说了,愿意出五两!”
“花楼”二字一出,人群中终于有了动静。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却依然没有人出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