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囚
第一卷
第五十三章
“黄连一钱,黄芩一钱半,黄柏一钱,栀子一钱,金银花二钱,连翘二钱,玄参二钱,生地黄三钱,桔梗八分,甘草五分。水煎服,日三服。”
写完方子,她又写了外洗和外敷的法子,交给裴焰:“去药铺抓药。若是药不全,缺了什么便告诉我,我换别的方子。”
裴焰接过方子,看了两眼,忽然问:“你确定要用黄连?这东西苦得很,孩子喝得下吗?”
绿翘一愣。
她光想着对症下药,竟忘了黄连极苦,孩子未必能入口。
李大娘说过,小儿服药,当以甘寒为佳,若不得不用苦寒之品,也需佐以甘味药调和,或是用蜜丸、糖水送服。
她竟然忘了这一点。
“你说得对。”她咬了咬嘴唇,重新提笔,在方子上加了一味甘草,又加了一味大枣,“甘草和大枣能调和药味,也能顾护脾胃。煎好之后,加少许蜂蜜送服。”
裴焰点点头,拿着方子跑了。
“大夫,这病会不会传给我们啊?我家上有老下有小,这可怎么办是好啊。”有大娘担忧道。
绿翘回答道:“若家里有人发热出疹,千万要隔离,不要与旁人接触。衣物要用开水烫,屋子要用醋熏。若有需要,去镇东头找我,我姓...我姓乔,略通医术。”
“大夫,求你看看我家老头子!他怕是染上这病了!”一个中年妇人听不懂绿翘说的,但觉得她很厉害,便跑出来哭道。
“带我去看看。”
来到妇人家中,只见榻上躺着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大夫,是天花吗?”汉子的声音发颤,“我……我这几日也发热,身上起了些疹子……”
绿翘让他伸出手来,搭上脉。
脉象浮数而有力,是热邪在表之象。她又看了他的舌苔,薄黄而干,又看他身上的疹子,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胸背,有些已成水疱,但形态不如那孩子那般典型。
“你与那孩子可有接触?”
“没有没有!”汉子连连摆手,“我是前日便开始发热的,比那孩子还早几日。我以为是受了风寒,没想到……”
比他早几日。
若真是天花,必有传染之源。这人发病更早,症状却轻得多,疹子也出得不典型,倒更像是……
“你幼时可出过水痘?”
汉子一怔:“出过,七八岁的时候出的。”
绿翘松了口气:“这不是天花,是水痘。天花与水痘不同,天花疹子大而深,水痘疹子小而浅;天花先发于头面,水痘先发于躯干;天花发热三日始出疹,水痘则热随疹出。你这不是天花,不必惊慌。”
汉子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半信半疑:“当真?”
“当真。”绿翘提笔写了个疏风清热、利湿解毒的方子,又交代了忌口和调养的法子。妇人千恩万谢,从屋里摸出几个铜板要塞给她。
绿翘没收:“留着抓药吧。”
汉子挣扎着要给她跪下,绿翘摆摆手,示意他好好休息。
“这位大夫看起来年岁不大,难不成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救我们来了。”
“别胡说了,快躺下歇着。”
天上的神仙?
她曾是魏王府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奴,历经磨难才逃了出来,却被这些人当成救苦救难的神仙。
绿翘自嘲地笑了一声。
若不是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又跟着李大娘学了几个月医术,改日死在小镇的人就是她了。
有个十来岁的女孩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哭得浑身发抖。
她母亲前日便开始发热,今日已经起不来床了。家里就她们母女二人,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蹲在门口哭。
看见绿翘,女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姐姐,你会看病吗?求求你,看看我娘……”
绿翘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女人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上布满了红色的疹子。绿翘搭脉看舌,又问了这几日的情况,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花。
和那孩子一样的天花。
而且已经烧了三日,疹子出得不少,却迟迟不成水疱,热毒郁闭,情况比那孩子更凶险。
“你娘这病……”绿翘斟酌着措辞,“我会尽力,但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
女孩扑通一声跪下来:“谢谢姐姐!!!”
绿翘将她扶起来,提笔开了方子,又交代了隔离和消毒的法子。
女孩识字不多,绿翘便一样一样地说给她听,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记牢了为止。
等她从那户人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街上,看着暮色四合的小镇,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该走了。
她真的该走了。
再不走,天花传开了,她想走都走不了。而且她只是个半吊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治天花?万一治死了人怎么办?
她真是太冲动了。
“绿翘!”
裴焰的声音远远传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跑得满头大汗。他把药材往地上一放,“药抓齐了,就是黄连太贵,药铺老板不肯赊账,我把身上的银子全给了。”
绿翘看着那一堆药材,又看看他,忽然问:“你就不怕染上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