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焰擦了把汗:“怕啊。”
“那你为什么还帮他们?”
“我以后可是要当将军的,自然要庇护这些百姓。”他说得理所当然。
“走吧。”她弯腰去提药材,“先把那孩子的药煎上。”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接下来的几日,绿翘几乎没有合过眼。
病人比她预想的要多。那孩子之后,又陆续发现了几例,都是与那孩子有过接触的邻居和亲戚。好在发现得早,隔离及时,没有大规模传开。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挨家挨户看诊,开方子,教人如何熏醋烧艾、如何隔离防护。
裴焰便成了她手下最得力的小工,让她搬药就搬药,让她熬药就熬药,让她去烧病人的衣物就去烧,绝无二话。
“裴焰。”
“嗯?”
“谢谢你。”
裴焰愣了一下,耳尖又红了,别过脸去:“谢什么谢,又不是什么大事。”
“是大事。”绿翘认真地说,“对我来说,是大事。”
裴焰没有说话,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去劈柴了。可绿翘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到了第三日,第一个病人退了烧。
疹子开始结痂,高烧退去,人也精神了许多,能坐起来喝粥了。妇人抱着孩子哭成一团,又要给绿翘磕头。
绿翘拦住她,自己也红了眼眶。
有效了。
那些方子,那些法子,真的有效了。
消息传开,镇上那些原本绝望的人仿佛看到了希望,纷纷振作起来。
裴焰又带人把镇上的水井淘了一遍,撒了白矾净水,以防疫从口入。
可绿翘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不是因为天花。
是因为京城。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便会想起单嬷嬷,想起凌哥哥,想起公子慕。
若是天花传到了京城……
她不敢往下想。
有一夜,她坐在廊下捣药,裴焰端着一碗热粥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又在想京城的事了?”
绿翘没有否认。
“你担心他们会染上天花?”
“我担心很多事情。”绿翘放下药杵,看着天边的月亮,“嬷嬷身体不好,整日咳嗽。公子慕……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治伤。还有凌哥哥,他在王府里当差,处境怕是好不到哪里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你想回去。”裴焰不是疑问,是陈述。
绿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可我又放不下他们。”
裴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她看月亮。
过了许久,他忽然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
绿翘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盯着手里的粥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过,谁也别丢下谁。你忘了,我可没忘。”
绿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捣药。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东州王府别院。
夜色深沉,书房中烛火摇曳。
萧懿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封密信,面色沉凝如水。烛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喜怒。
信是京城送来的。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绿翘受惊坠崖,至今下落不明,恐已凶多吉少。”
萧懿看完信,将它放在烛火上。火舌舔上纸面,字迹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他面无表情。
他想起那个女子倔强的眼神,她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却咬紧了牙关不肯求饶的模样。
萧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散了屋中的沉闷。
这是他身为摄政王的第一次南巡,朝中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此去数月,南方的反叛势力即将一网打尽。
这个节骨眼,绝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窗外,夜风呼啸。
月亮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